759 世上難得有情癡
盡管在魚玄機的管理下,咸宜觀的風氣比以前好了很多,那些與外面男人有曖昧關(guān)系的道姑走的走離的離,基本上沒剩下幾個了。剩下的都還算是遵守清規(guī)戒律的。但是,咸宜觀的風評卻越來越差,一個最根本的原因就是,魚玄機得罪了很多像胡有儀這樣的男人。他們覬覦魚玄機的美貌,但魚玄機卻對他們嗤之以鼻。
在世人的眼里,咸宜觀就是男人出錢就能買到樂子的地方。但事實是,咸宜觀眾女道專心于生財之道——做手工。
魚玄機帶著綠翹走了,偌大的咸宜觀她交給了玄妙打理。出門前,她告訴大家,她出門的這幾個月凡是按照要求做事的,做手工賺的錢全部歸屬個人所有,而且,她回來之后另有獎勵。
眾女道很高興。因為魚玄機的努力,現(xiàn)在道觀里的手工活種類多,而且每一種類型都有專長的人,她們做出來的手工銷量好價格也不錯。如果是這樣的話,意味著有專長的人這幾個月都可以拿到手工賺的全部收入——這是一筆很可觀的錢,女道們仿佛看到一枚枚圓圓的通寶在向她們招手,心里頓時生出老娘也是有錢人的自豪。
馬車上路了,同樣是春暖花開的三月,但是出行時的心情卻大不相同。前年這個時候,李近仁帶著她們回了太原,目的是結(jié)婚。今年三月,魚玄機帶著某種自己也不知道的情緒奔往太原。
“你在揚州李府住過一段時間,你和阿陌……”
綠翹苦笑道:“阿姐,你相信嗎?在李府住的那段時間我連阿陌的身影都沒見到過,更別說與他說話了。我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他帶徐媛媛離開的時候的那個背影上。”
魚玄機嘆道:“世上難得有情癡,可惜,遇到的都是一些不懂得珍惜的人?!?p> 綠翹輕聲問道:“阿姐,我能夠認為這些不懂得珍惜的人,這些人其實也包括你在內(nèi)嗎?”
魚玄機頓時沒了言語,她閉上了眼睛。穿上道袍的她跟以往很不一樣了。以前的她有說有笑,現(xiàn)在的她動不動就以沉默來面對。以前的她雖然也有心事,但到底淺,現(xiàn)在的她滿腹心事,且藏得深。
太原開往京城的官道很熟,曾經(jīng)從太原去邕州要經(jīng)過長安,走的就是這個道。
當初義無反顧地奔向邕州,今天,或許還是為了那個人,但是出發(fā)的理由卻變了——她去太原看看她打下來的江山事業(yè)。
也許,人越是年紀大,做事越是曲折隱晦,因為不喜歡事事宣之于口,因為怕心事被人窺見。
青山隱隱,綠水迢迢。長安到太原,山高水長。魚玄機在路上并不著急,該吃飯吃飯,該投宿投宿。她甚至連一輛專用的馬車也沒有租用,而是很隨意地從車行叫一輛車送到下一個地方。
也許下一個地方又改為步行或走水路,一切都很隨意,關(guān)鍵看心情。或者這樣才更像是云游吧。又或者這樣才能說服自己,她不是為了某個男人去的太原。
綠翹跟著她,沒有任何怨言。況且小姑娘家家的,外面的花花世界看不夠,本身精力旺盛,又怎會在乎多走路。
就這樣,二十多天后,她們走進了太原城。
魚玄機先是把皮店鞋店、周秀妮的繡樓都逛了一圈,最后還去了曾廣耀的綢緞店。
曾廣耀看到一身道袍的魚玄機十分驚訝,他上下打量著魚玄機,見多識廣的他說話都結(jié)巴起來,“怎么會,老板娘,你、你這是出家了?”
魚玄機早已經(jīng)習慣了這種驚訝的眼神,周秀妮也是一樣,擦擦眼睛,再擦擦眼睛,還是不敢相信,說:“喲,我這是眼花了嗎?你身上穿的這是什么玩意兒?”
魚玄機問曾廣耀:“岳老三在嗎?我找他有事?!?p> “岳老三現(xiàn)在不是在去揚州的路上就是在回揚州的路上,你要是問他的話,我只能告訴你,他不在。不過你要是問明德君的事,我可以告訴你,大概一兩個月他會來我這店里一次?!?p> 魚玄機走出了曾廣耀的門店,她說:“我不問他的消息,只是找岳老三有點事?!?p> 綠翹還在店里沒有出來,魚玄機往店里看去,看不到綠翹的身影,便開口喚道:“綠翹,綠翹,走了啊?!?p> “來了來了來了,很快啊?!本G翹連應(yīng)三聲“來了”,人卻不見出來。
魚玄機不滿道:“做什么事去了,那么慢的?”
綠翹從里面跑出來,低著頭,一副害怕的樣子,“我知道,以后我會快點?!?p> 魚玄機看她那樣子,放緩語氣道:“以后快點。”
“是。阿姐,我們現(xiàn)在去哪?”綠翹問。
“當然是回家?!濒~玄機說著,臉上似乎露出了笑意,綠翹領(lǐng)悟到“回家”二字的含義,連忙點頭道:“哦哦,回家?!?p> 魚玄機在太原是買了房子的,雖然不大,一個二進的小院落,進門之后要穿過一道卷花門,進入內(nèi)院,內(nèi)院比較寬闊,魚玄機的房子就在這里面。
床上的游仙枕猶在,她還記得當初李近仁抱臂說話的樣子:他斜眼看著那個枕頭,換了一個站立的姿勢,低頭整了整衣袖道:“這個還真不容易,據(jù)說是龜茲國進獻的,他們說,枕之寢,則十洲、三島、四海、五湖盡在夢中所見。”
著名的游仙枕被他不知用什么方法淘來了,就這么放在她的床上。
綠翹見魚玄機眼帶懷念,道:“阿姐,我去做飯,你先在這里休息一下。”
“好?!濒~玄機應(yīng)了。
綠翹走了,她還有很多事要做,廚房里的鍋碗瓢盆要洗,還得去菜市場買菜。
魚玄機看著房里熟悉的一切,想著在這里,她和他曾經(jīng)發(fā)生的一切,淚水忍不住掉落下來。
她來到床邊坐下,手在枕頭上、被子上一一摸過。要是當初不回揚州多好呀,就這樣呆在太原,兩相廂守就可以了。太原多好啊,沒有人事糾葛,沒有恩怨情仇。
魚玄機一直坐到綠翹來叫她吃飯,她才起身。動身之際,似乎還留戀房間的味道,徘徊著不肯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