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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蕨

364——355

彼岸蕨 羊柒丶 9821 2021-04-14 11:44:20

  落日市的某處廢棄大樓內(nèi)部,空蕩蕩的大樓心腹中央回蕩著兩股清音。一股卷落塵埃、廢土;一股撕扯著空氣、間隔。

  兩個未吐青春皺紋的孩子,置身樓頂,在晴空萬里的廣袤藍天下,作賦著雙方別離的闕辭。

  穿著病號服的女孩站立在樓頂邊緣,她無神的雙眼看向樓宇之外,哭訴著對世界的不滿,但眼淚卻不為內(nèi)心的懦弱和恐懼流淌。她的身后,是撕心裂肺勸言著她的男孩。

  “詩雨!不要亂來??!”他雖奮力試圖阻止想要輕生的女孩,但無奈那顫抖的雙腿早已暴露了他真實的內(nèi)心活動。

  “謝謝你,十耀。為我這樣的人做了那么多事情,我真的無以為報...已經(jīng)夠了哦,再怎么努力下去,只會更糟?!痹娪旮】者~出的第一步點綴了那通往天國的石階,但她停止了下一步,因為她想聽完男孩最后的禱告。

  她抹去淚水,換以微笑面對。她不認識那彩虹國度,或許如同閉上雙眼的那一刻。

  “...能不能別走!”他依舊未移動一步?,F(xiàn)時,他空蕩的手呆呆地懸??罩校稍娪暌呀?jīng)不再是那個會等待他的女孩了,至少從現(xiàn)在開始。

  “聽說人死后會化作繁星...額...我不想成為星星。羽毛就可以,飄蕩在世界各地,隨風而行...可能有一天你會再次與我相遇,如果你喜歡的話,就把我捐起框成一幅畫吧,怎樣都好,只要你一直收藏下去...”

  回旋的風帶走片刻含義,雜亂的語句吹進十耀耳邊,他仍未挪出半步。

  沒等那些秘密一點點傾注他的內(nèi)心,詩雨便行進了裝載給予她翅膀的天國大門。

  她如驚鴻展翅的飛鳥俯沖而下,消失于十耀的視野,好似不曾出現(xiàn),風留下了最后的哀鳴。

  ————————————————

  一陣急促的咳嗽聲打破了深夜風吟的安靜。

  十耀從美夢中驚醒,他痛苦地按壓著胸腔,一邊忍耐著從中傳來的劇烈鎮(zhèn)痛,一邊張大嘴唇哽咽喘息。時候不久,他感覺到自己喉嚨內(nèi)部即將有異物噴涌而出,便迅速從一旁的柜子上抽來疊疊紙巾遮掩住口鼻,隨著肺部疼痛達到頂點,暗紅的血塊和血漿浸透白凈的手紙,沾染于雙手。他強忍著莫名而來的脫力感和阻力,將那疊紙巾扔進了紙簍,而后起身前往洗手間。

  微弱的橘色燈光映照著洗手池上的鮮紅掌印,十耀乏力地支撐著身體,眩暈視野下注視著鏡子中瀕死的自己。他看著交錯不清的物體,仿佛見到昨日散亂黑發(fā)的少女浮游鏡中世界。十耀沒有為此恐懼,因為少女給了他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她慢慢走進并挽住了十耀雙肩,細長白綻的手臂穿梭他的胸前,當他低頭尋找,池內(nèi)已是滿升血海。洗凈污漬,十耀迎著黑暗在房間內(nèi)摸索,他從衣柜角落的藥箱中拿出些許藥瓶,服用之后才回到床前。他躺倒其上,雙手合十地捂住胸腔,漸漸閉上了雙眼。

  深夜已失去了星光的照耀,唯一不變的月色早已逃之夭夭。

  其實他很久就想過,自己終將于某天死亡。他并不知道冒險珍重生命的意義是怎樣,只是他的心中不能再后悔。死亡可怕嗎?那是當然,若能以自然之態(tài)死去,他不會為此懼怕,應(yīng)該會很享受吧。習慣了隱隱作痛的胸口,一想起希望與某人共進未來,他的心還是會顫抖,他在擔憂,本該沉睡墓地的自己,現(xiàn)卻如行尸走肉,跌跌撞撞地闖入正常人的生活。為什么比起病房生活,現(xiàn)在更加折磨!

  當他再次入夢,是眼角勾勒的淚水引導(dǎo)他安眠。病房中的他只能默默接受死亡悄然降臨,而現(xiàn)在,他能吶喊、反抗,但也逃脫不了命運的結(jié)局,以及此間遺憾的還有期望。

  暮晨之間,日月轉(zhuǎn)化。陽光灑入大地表面溫暖滋養(yǎng),喚醒了一旁溫柔的電話聲響。

  他緩慢拿來手機,輕點接聽按鈕。

  “喂?媽?!笔悄赣H打來的。一晚上的病痛加上睡眠不足,他的聲音顯得格外虛脫。

  “十耀?媽媽會不會吵到你休息?你的聲音聽上去不太好啊,怎么了?病復(fù)發(fā)了嗎?”母親很著急地詢問他,伴隨著傳來雜亂的聲響,可能是準備出門工作。

  “啊...恩,沒有,就是第一天才到這里,有些不適應(yīng),沒怎么睡著?!彼聪蛞慌缘募埡t,虛心撒謊。

  “你啊,從小就這樣,認地方。要不還是我把你接回家來吧,身體健康重要。”

  “沒事沒事,如果回家,你就得每天接送我,怪麻煩的。再說了,我這習慣能改,睡一兩天適應(yīng)之后就好說了,并無大礙?!边€好母親相信了他。

  “不會啊,工作的話不要緊。最近也不忙,詩雨的祭日也需要準備了啊...抱歉啊,媽不應(yīng)該提的。病復(fù)發(fā)了一定要告訴我?。〔灰约阂粋€人扛!”

  “...知道啦,你去忙吧,我很好啦...詩雨那邊到時候我會和你聯(lián)系的...”十耀也不確定和天國鏈接的那天是否會到來。

  “好吧,那我就去工作了,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呀!”

  “知道啦!”

  若再持續(xù)之久,母親一定會把所有細節(jié)慰問一遍,所以他選擇結(jié)束通話,將手機放回了原位。正準備繼續(xù)補過睡眠時,門外郭曉峰的喊聲又將他拉起。

  “十耀!在嗎?吃早餐啦!”

  為了以防郭曉峰會闖入他的房間,他將紙簍中的血紙放進了黑色的垃圾袋中,系好結(jié)后,便打開了房門。而門外,卻不只郭曉峰一人,他的身后多了三副十耀素未謀面的陌生面孔。

  其中一個身高位居眾人之上,和郭曉峰同為北方人。他最先開口向十耀問好。

  “你好,我叫川梓燁,住503?!贝ㄨ鳠钕啾裙鶗苑?,少了幾分急躁和氣魄,卻意外的溫文爾雅。

  “你好,我是十耀,這位是?”十耀看向了其余兩人,舉手之間便將招呼一并而略。

  “我是501的柊暉彥?!睎皶煆┍憩F(xiàn)很颯爽,他更在意手機。

  “502,辛冕嘉?!毙撩峒蝿t躲在川梓燁身后,左顧右盼。

  “十耀,咱們可都是鄰居啊,以后多多照料。去吃早餐吧,這座大學可不得了呢?!彼麄冎幸F(xiàn)最熱情活躍的莫過于郭曉峰了,也罷,人群中總需要領(lǐng)頭羊。

  五人齊行而出,雖大家認識不久,也有說有笑。郭曉峰總是在人群中制造話題,接應(yīng)他話題的則是川梓燁和柊暉彥。顯然,擔憂于無法融入集體的辛冕嘉也放下了戒備。路途中,只有十耀很少說話,他在欣賞四周的一切,同時也在尋找,一個不可能出現(xiàn)的身影。

  “什么??!冕嘉是航空專業(yè)?”

  “確實!”

  一旁的郭曉峰傳出陣陣驚訝,他可能是覺得冕嘉太過瘦小,不符合飛行員標準。

  “梓燁呢?”

  “我嘛,影視專業(yè)的?!?p>  “暉彥聽說將來要去參軍...”冕嘉插道。

  “沒錯,那是我的夢想,可能過一個月就去。”

  “可以啊暉彥,到時候可別忘了我們啊?!惫鶗苑宓故菚嵘龤夥铡?p>  “...十耀呢?你是什么專業(yè)?”可見暉彥并不想回應(yīng)這個奇怪的問題,但沒等十耀回應(yīng),郭曉峰便做出搶答。

  “你們來猜猜看嘛,十耀單從他的外表就能感受到了?!甭犓@么一說,所有人確實有了興趣。

  單從十耀的外表判斷嗎?一副普通平凡的面貌,不俗之處只有他稍長的頭發(fā)和一身病危的氣息。他在五人之中不算太高,總體來說也就路人那樣。怎么可能從外表認清自己啊,十耀是這樣想的。

  “我猜是美術(shù)!”梓燁最先回答,準確無誤,引得郭曉峰一臉震驚。

  “對對對,我剛才也是這么想的?!泵峒魏蜁煆┍硎菊J同觀點。

  “是吧,我就說十耀可以從外表推測?!?p>  意料之外,十耀也表示疑惑,于是想聽聽各位的推測依據(jù)。

  “十耀外在給我感覺就好像一只不會飛的鳥,垂死掙扎中學會行走...這里沒有貶義啊,請不要過多思考,聽我片面見解就好?!贝ㄨ鳠钚π?,他的形容更偏向了電影藝術(shù)。

  “藝術(shù)家嘛,所以才留有長發(fā)嘛。”暉彥隨口一說。

  “什么啊,比起梓燁的更加片面和不成論點?!边@個解釋對于郭曉峰這號“文學研究者”可過于牽強。

  自己真像一只瀕臨死亡的鳥嗎?十耀在細想,或許是吧,反正過多的生命周期也沒幾天了。說笑之間,根本沒人能察覺他與常人有何不同,自己莫過于群體中最普遍的角色。

  走在那片交道,回暖的溫度和春風伴隨身旁。

  “是??!我沒什么不同!沒什么!即使自己在某天消失了,也沒什么不同!世界在不停運轉(zhuǎn),他人有各自的方向,即使我的病被所有人知道,也不會有何改變。他們或惋惜、或恐懼,而我亦是遺憾。”

  十耀心中默語。

  ————————————————

  慵懶的午日陽光照耀于暖色妝調(diào)的房間內(nèi),一堆玩偶之中,薈槿從中探出半個頭來。她朦朧中拉起垂落肩膀的白色吊帶,起身的瞬間仿佛一朵牡丹于白光中綻開。她軟綿地伸了個懶腰。關(guān)去開了一夜的吊燈后,她看向了墻上指準正午的時鐘。霎時,好似精神被敲醒,她急忙換去衣物,快速洗漱后,便匆匆沖出了住宅。

  今天可不能遲到??!要是第一天就給上課老師留下不好印象的話,她就不能埋沒自己了,一定會受到特別的關(guān)照。她可不愿意成為督課的犧牲品,這樣的機會還是留給那些主動的同學吧。

  等她正準備沖進哥特式樣的藝術(shù)教學樓時,很不巧,那同行的五人剛好由玻璃大門走出。

  輾轉(zhuǎn)觀察四周的十耀,最后定睛于前方這位頭發(fā)凌亂的少女。薈槿假裝沒看見,她打算低下頭從側(cè)面繞過,可還是被十耀叫住了。

  “薈槿?你才來嗎?課程已經(jīng)結(jié)束了?!笔珨r住了她,使得她只能回身面對。

  “啊,那個,我...我有事幫老師去...”說謊讓她看上去動作僵硬和扭曲,她其實也沒打算將謊話圓滿。

  其余四人原地站立許久,郭曉峰認出了薈槿,他不明所以的開始和眾人唏噓,隨后便指向了前方的商業(yè)區(qū),嬉笑中與十耀告別。

  “...抱歉啊,他們是剛認識的朋友,住同一層樓的。你是睡...睡過頭了吧?”十耀僅僅處于一種猜測。

  “...是的?!彼苁洌那轱@出糟糕。

  是因為自己揭露了她的毛病,還是本不應(yīng)該涉足此時的世界?十耀也拿捏不準。

  “沒...沒事的,是一節(jié)班會課哦,大致內(nèi)容就是這個星期周末會組織一次班級派對,記得哦...你會來吧?”

  原來只是一次班會,還好還好,這一學期并沒有班主任的課呢,薈槿思索著。

  “當然啦?!彼嫘牡谋砬檠诿妫巳チ藙偛诺膽n心,鏡框底下?lián)P起一對勾玉。

  “太好了!”十耀是如此期待,“地點是位于中央大道旁的‘光余HP’,時間的話差不多下午六點左右,如果交通不便,可以安排人員接送...”

  “好的,大致懂了,謝謝你。”薈槿很有禮貌的鞠躬。

  一時通告使得二者的話題到此也沒有了繼續(xù)下去的內(nèi)容,十耀感覺不甘,于是便順提了一句。

  “中午了呢,要一起去吃飯嗎?”他在嘗試機會,也怕拒絕,所以問得很輕。

  “...好呀。”薈槿也回答的很輕。

  時間僵持,薈槿向前走出了第一步,而十耀見狀,才邁步跟上。身后,他注意到了薈槿調(diào)皮亂翹的發(fā)梢,一想之下,便是她急于趕課的原因。路上,他們倆沒有任何交談,薈槿回首著兩旁景色,十耀則注視著她。薈槿背靠雙手牽著小巧的包包,交融于盡顯身材的米色吊帶褲露出疑霜般潔凈的肌膚,她的短發(fā)給了十耀初遇戀景的感情。她雖然嬌小,卻散發(fā)出賽過陽光的亮。十耀不禁伸出手臂,看似抓住她的手實則只掠過一縷空霧,他停住了,身體周圍好似出現(xiàn)一群群黑影,現(xiàn)身那日的同一片藍天下。他睜大雙眼,不想再次放任黯淡一刻的瞬間——薈槿消失眼前。

  “你...你怎么了?”薈槿回顧,發(fā)現(xiàn)十耀一動不動,便歪斜朝一側(cè)問道。

  她沒有消失,也沒有飛走。

  “沒事,繼續(xù)走吧?!?p>  薈槿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其實現(xiàn)在,十耀能深感釋然。他在離舍之間糾結(jié)不放,而這須臾,讓他只能空想而行,這樣最好。

  午時閑趣的商業(yè)區(qū),只有亂灑的櫻花吵雜。閑來而往的人們,稀疏零落。店家老板們坐擁門外,一同于樹下品茶,談聊人間。

  “我們?nèi)ツ睦铮俊泵鎸x擇問題,薈槿顯出了猶豫。

  “Sakura!”十耀指向了二樓。

  “?。亢冒?。”可能薈槿更想嘗嘗其他店。

  “你等我一下?!?p>  話音未落,十耀便抽身前往了一旁的禮品店,薈槿不知道他要干嘛。不過一會兒,他便帶著一個細長的酒紅色盒子從里面出來,順手遞給了薈槿。

  “給你這個,還望你喜歡?!?p>  “這是什么?”薈槿接過,拆開了盒子。那里面是一條棕紅色的發(fā)帶和一把小木梳。

  十耀撐撐兩側(cè)發(fā)梢,薈槿霎時憶起自己急于出門,忘了梳理頭發(fā)。焦紅的雙頰迫使著她垂下了頭,尤其說話變得吱吱語語。

  “那是...因為...那個...著急...嘛”

  十耀輕笑,他從薈槿手上的盒中抽出發(fā)帶和木梳,繞到了她的身后。

  “不...用啦,我自己可以?!彼C槿有些慌亂,她顫抖的雙手想要奪取物品,可無奈緊張過度,雙臂無力的垂落。

  “不用勉強,交給我吧?!?p>  她羞怯中移到了一旁的櫻花樹后,想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以前媽媽給我梳慣了,看著看著也就學會了?!彼麚崦C槿柔順的秀發(fā),細心的用梳子整理。

  “恩?以前你是長發(fā)嗎?”薈槿弱弱問道。

  “...是啊,因為喜歡畫畫,于是就留了,以前感覺自己蠻像藝術(shù)家呢,還會沾沾自喜?!毙液盟⑽磳⒆约旱牟∈芬徊⑻宦?。相比薈槿說謊就能一眼看穿的性格,自己是如此陰郁。

  薈槿笑了,她能感覺到身體逐漸放松。

  “果然與我不同,會畫畫也好令人羨慕?!彼`巧地扭動肩膀,始終如一的真實。

  “哪里哪里?!?p>  “或許你可以教我呢...開玩笑啦,大家都很忙的。”她不覺間冒出莫名的一句,雖然很小聲。

  十耀為她系好了發(fā)帶,絲帶輕盈地環(huán)繞于她的發(fā)間,那部分錯亂,宛如上色的魔法揮之而去,成為襯托美麗的嫣紅。

  “走吧。”她點點頭。

  Sakura!的外場剛好空留一張兩人桌,因為店內(nèi)提供預(yù)約服務(wù),所以內(nèi)場中的一些空余位置都已經(jīng)預(yù)約完畢,但只是位置有所保留,菜品還需額外申請。

  他們一同坐下,環(huán)顧周圍,并未看見熟悉的大家,十耀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確認環(huán)境中不存在他人,可能只是和薈槿說的一樣,不想惹來麻煩。

  迎接他們的服務(wù)員是昨晚那名熟悉的女孩,這倒是讓十耀倍感欣慰。

  “薈槿,你先點吧?!笔舆^菜單遞給了她。

  “額...壽司和鰻魚燒飯吧。”經(jīng)聞她也沒什么選擇困難啊。

  “其他呢?”

  “這些就足夠了?!?p>  “那我就和她一樣吧,對了,這里還有‘鹽漬櫻花’嗎?”十耀問道。

  服務(wù)員看來有些困擾,仔細端詳了他倆,才給了回應(yīng)。她向店內(nèi)傳話,想詢得店長的同意。

  “店長,今天可以多來兩份‘鹽漬櫻花’嗎?這有兩位客人。”

  餐廳中央,站在環(huán)形柜子后方的中年男子便是店長,雖然矮小,但渾身擁有區(qū)別于他人的老陳穩(wěn)重,同時他也是掌廚店內(nèi)菜品合格的把關(guān)人。

  他探著身體,打量著玻璃窗外的兩人,薈槿見狀便含羞地將頭扭朝一邊。她驚訝于十耀所點的菜品,也為那菜品激動。

  “可能沒有了吧...”她遺憾的嘆息,且接受了現(xiàn)實,但十耀沒有放棄,他真誠地朝店長看去,做出“拜托了”的口語。

  店長接到了回應(yīng),他從店中走了出來,親自面對著這兩個年輕人。

  “可以哦?!蹦昀仙硢〉穆曇魝魅胨C槿耳中,這一答案又再次讓她充滿了期待。她仰頭觀測面前這位和藹可親的老人,雙眼撒播微光。

  “一份就可以了,給面前這位。”十耀道,薈槿轉(zhuǎn)眼充滿困惑,她蠕動地口吻好似訴說著“兩人份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是隨后,店長撤回了十耀的妄想之言。

  “我為客人們只做兩人份,其余都不接受?!彼坪踉诰媸?,不要壞了規(guī)矩,或是傷了別人的用心。

  “...好吧,那就兩人份?”十耀觀察著她的每一個舉動,見薈槿微微點頭才更加肯定回復(fù)。

  店長收回了菜單,輕輕拍打了十耀的肩旁,并未寓意著什么,與服務(wù)員一同離開了。

  “‘鹽漬櫻花’是這家店的特色哦,能做真是太好了呢?!?p>  薈槿默認,她好像很滿足這頓午餐,同時抱有期望。她悄悄摸了摸發(fā)帶,那是細膩而柔軟的感觸。十耀不懂她此刻的想法,上翹的嘴角和紅暈,亦是猜不透的良辰春景。

  擁抱美好,自己也身處美好。遺憾的是,天堂和地獄本該互相分隔,可于這片刻混為一潭。

  強烈的劇痛剎那間由心而來,刺破了十耀的胸腔,那些血管中的混沌之物也隨之流動浮現(xiàn)。破壞了美景的疾病痛苦,使他深處黑暗。他穩(wěn)著身體離開位子,盡量保持著一副安逸,向薈槿解釋。

  “抱歉,我去一趟衛(wèi)生間?!?p>  薈槿沒起疑心,于是便道了別。他急速地沖向最近的衛(wèi)生間,身體猛烈地顛簸,在他躲進空位的瞬間,血液由口鼻奔涌而出,細小的血塊沾染整個馬桶。如碎玻璃劃破整個肺葉,他咬牙堅持著每次從心臟傳來的反饋。時間點點過去,他身體的汗水侵濕了襯衫,在病毒最后有力的沖撞下,他竭盡全力癱倒在地。

  安靜的空間中,他的耳邊回蕩著神秘的嘲笑。

  “薈槿還在等我...她還在等我...”思想堅定,可他卻失去了所有行動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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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雨,這是什么?”十耀從病床一側(cè)的柜子上,拿來了一本小巧精致的日記本,上面寫著《木槿下的世界》。

  詩雨剛于前幾天取下醫(yī)療器械,雖然失去了以前靚麗的長發(fā),但神色恢復(fù)了不少。她躺在病床上,興趣很足的為十耀解釋道。

  “上面寫著一些我想做的事情,另一個生活正常的我所想要做的事情。還不賴吧,你覺得呢?”她爽朗的笑容,沒人會因此看透這個女孩身患重病。

  “什么另一個我啊,現(xiàn)在不行嗎?”十耀疑惑的問道。

  “不行哦...對于現(xiàn)在的我來說,遠遠不行...”她失望地看向窗外的云朵,漂浮自由的云,她多么想隨之牽走。

  “可在我看來詩雨就是正常人?。≡趺磿恍?!”十耀想要遮住她向往外界的目光,去牽住她的雙手,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途。但是,他唯一能夠做的只有幻想。

  “我已經(jīng)不能像以前一樣奔跑了哦,不能再陪你玩了...”她哭了,但淚水很快被她抹去。

  “...那...那我來幫你完成吧!”

  對十耀而言,無法觸碰的悲傷是一種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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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咚!

  “有人嗎?”

  歇息過后,打掃衛(wèi)生間的工作人員敲響了門框。十耀緩慢起身,沖去了那些血漬,他看了看手表,已過半時。

  “抱歉啊,身體有些不舒服?!?p>  他推開門前去整理衣物,估計薈槿已經(jīng)走了吧,于是便不慌不忙的返程餐廳。十耀知道自己是怎樣的情況,因為他嘗試過斷藥,堅持到今天算是第五天了,比起以往的天數(shù),算是最長的時間了。他想,不依賴藥物,或許對自身更好。

  當他到達櫻花餐廳時,薈槿依舊在那兒,甚至桌子上的菜品仍未動用過。

  “怎么這么久,身體不舒服嗎?”薈槿沒有抱怨遲來的同用客,唯獨先起關(guān)心。

  “啊...確實,來學校有點不適應(yīng),昨晚也沒怎么睡好。”十耀很是愧疚,桌上的鹽漬櫻花早已失去了活力。

  “一定要好好休息呀,快來吃吧,鹽漬櫻花也準備好了哦?!彼e止優(yōu)雅的拿捏起杯子,細細嘗了一口,進而呼出享受的白氣,伴隨花香,飄過十耀面頰。

  “好的,你應(yīng)該先吃的,耽誤你的時間了。”十耀回應(yīng)著品入,淡雅的茶融合櫻花精華,暖人脾胃、清新氣息,獨特的鹽最終化為微甜,回蕩向口腔緩于心間。

  “沒關(guān)系...”

  啞語間的交流到此為止,薈槿沒有再多說一句,因為她沉浸于美食,使之非常幸福。十耀愧對她,他依舊在意著剛才發(fā)生的事情,但卻不能怨天尤人,責怪總是歸于自己。他每進食一個鰻魚燒,都能從中感受到摻和鮮血腥紅的味道。越發(fā)努力的去探索醬汁甜膩,鮮血的苦澀也就越清晰,不覺間,眼淚濕潤而出,滴落于他面前的鹽漬櫻花中。

  薈槿沒有察覺,她低頭細品著每一份美味。是的,無人知曉、無人在意,一開始就是自己決定掩藏疾病的十耀,現(xiàn)卻矛盾于這份痛苦,他輕輕放下了筷子,乘來那杯櫻花,擠出的最后一滴眼淚融入其中。試著全部飲下,內(nèi)心所有的難以言出都隨著這杯花茶,將所有即將頃刻而出的秘密,埋藏至深心苦海。眼淚和鹽,只怪自己太過敏感,敏感不應(yīng)出現(xiàn)的愛。

  用餐結(jié)束,已是下午兩點。十耀先一步與薈槿道別,因為薈槿飯后接到了消息,聽說是住她隔壁的好友今天下午前來校園內(nèi),她應(yīng)該去接應(yīng)。她說想去樓下的甜品店打消一些時間,之后再去,雖然十耀很想跟隨,但礙于身體狀況,借著其他理由事先離去了。

  “周末見,一路小心?!彼蛑C槿揮手作別。

  “再見?!?p>  是否在離別的那一刻,她也和自己一樣,充滿著遺憾和孤獨。不會有的吧,萍水相逢的對方,怎么可能會這樣想。只是自己多情罷了。

  ————————————————

  自此的五日過后,十耀翹了連續(xù)四天的課程,他一直在宿舍休息,面對那些鄰居的打擾,他也只是利用借口推辭避讓。不知道薈槿會不會在意他的出沒。關(guān)于學校課程,只要每次期末考試的成績過關(guān)就可以,學生算得上絕對的自由。

  直至周六的今天,十耀才感覺自己恢復(fù)了些許活力。今天是他嘗試重新斷藥的第一天,應(yīng)該不會再出現(xiàn)像上次突發(fā)性出血的事故了,大概。

  他告知了母親今天的班級活動,母親本打算接送他,但卻被他拒絕了?!肮庥郒P”距離落日大學還算些許距離,走路前往的話,對于十耀來說,確實吃力,但他依舊想嘗試這種自給自足的感受。

  天色漸暗,他便動身從宿舍出發(fā),出門時恰巧遇到了506的鄰居??此肀б粋€籃球,短發(fā)被汗水侵濕的樣子,一想可能是剛結(jié)束了一場激烈的球賽。

  “你好啊,我是樂柏浩,你呢?”他剛打開了房門,將籃球扔進了房間,隨之傳出撞壁的聲響。

  “十耀?!?p>  “你有事吧,去吧?!睒钒睾埔娛~出的步伐,不余心打擾。

  確認時間后,十耀便踏上了路途。

  欲墜的夕陽襯托著遠端海面紫色絢麗的彩霞,即將春末的落日市,花海不變、人潮不變、熱情不變。星夜似乎是因撕破了柔情的云層而閃爍,月亮在另一端出現(xiàn),比不過昏暗陽光的耀眼,而后會有星辰庇佑黑天。雖只在此度過五日,可卻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順尋那道道記憶中的門簾通過大學,白橋反射著暮光映照門外,橋上,十耀偶遇的少女今天不在,會不會因此偶遇薈槿呢?誰知道呢,走吧,反正她一定來參加活動,她說的。

  白橋上,陣陣海風帶卷海浪,海鷗似乎沒有習慣久久離去的冬日,依然在海平面上方叫喚。周圍人行道中的鮮花木草,侵襲來芳香,透入身體,他仿佛憶起那日的櫻花茶飲,總是充斥著攝人心魄的清新。來往的車輛稀少,人群總是通往彼端的高樓大廈,習慣了島嶼,人們就會向往樓宇,反之,重復(fù)而已。

  落日鉆出了白云的背囊,它在墜落,而十耀一樣。落日垂戀于海面半身,它身下的海水仿佛被灼燒撫慰,柔動的金光比起靠近橋下的黑暗,更加動人,充滿溫暖,宛如它們感受到了生命的熱情,區(qū)別了死氣蕩漾的黑浪。夕陽此刻,充滿著整體的力量,播撒著光輝,給予了十耀,他不忍心繼續(xù)走動,只想跟隨這黃昏死亡。

  可惜沒過多久,殘顏的夕陽便就此沉睡于那海中。星辰披上了天幕,舞臺輪到了月亮。一聲哀嘆,日月沉淪,他再次動身前往,那被霓虹燈光點染的喧囂城市。人來人往,古樹木香夾雜其間,人數(shù)流量逐漸增加。熱鬧來了,但十耀卻無心感受,他與世界冷漠,疾走如清流,暖化了的內(nèi)心萬一再次爆發(fā)如何,他無從下手,也不想解決。若不是出于苦難,有誰會想著創(chuàng)造隔閡。

  他已經(jīng)不知道埋頭經(jīng)過了多少個路口,只依稀聽到熟悉的聲音傳來,挽留住了他邁去陌生的步伐。

  “十...耀...這里?!痹趻熘袝袷降摹肮庥郒P”招牌下,薈槿在門口喊道,十耀這才抬起了頭。

  “你...怎么在這里?”他沒有多想,詢問原因便好。

  “哦啊,那個...我又睡過頭啦...碰巧剛好遇到你?!彼a萌似的撫摸自己發(fā)梢,而其上,是那根棕紅色的發(fā)帶。

  “走吧,可能他們已經(jīng)開始派對了。”那條發(fā)帶,十耀確實由心慰藉。

  “沒錯,快走吧。”薈槿注意到了他,含羞中便奔跑著上了樓。

  “光余HP”的場館中,很便捷的將一樓改為了分階式停車場,二樓和三樓則是租給客人專用的娛樂派對場所。紀老師預(yù)訂的場館是三樓大間,約定的時間段是今日下午六點到另日早晨六點,里面自帶有臥室,對老師來說,這是一次與學生相適應(yīng)的特殊機會,而對十耀而言,他更在意前面奔走的薈槿。

  進門的瞬間,現(xiàn)場一片繁忙。都是一群身為同學、實則相處陌生的人們忙于晚餐制作,薈槿相遇了好友——一個與她身高相同、打扮嬌艷的少女。她想去幫忙,可能是她不懂廚藝只有熱情的緣故,她折返于廚房和餐桌兩處,幫忙端些烹飪好的飯菜,內(nèi)心卻很想親手下廚。

  十耀無事可做,他也不想插手,于是便逛了一遍場館。這里應(yīng)有盡有,游戲室、棋牌室、電影放映室、KTV,確實娛樂性很強。在寬闊的廚房與餐桌間豎立著一個舞臺,下方則是一張臺球桌。十耀于餐桌前坐下,觀察著來來往往的薈槿,這成了他此時唯一擁有的樂趣。她是因為幫廚房打雜累了嗎?叉腰間慢慢走向了臺球桌,從一旁取來了球桿,與幾位陌生同學打起了比賽。她的球技不錯,至少比十耀好很多。十耀也想加入她們,可不免摻雜眾人會顯得獨特尷尬。只需遠遠觀望著她就好,如此就好。

  當婁賦秉端來最后一盤菜品時,十耀才注意到,恐怕這次廚房的熱鬧氣氛也是他組織的。當真,婁賦秉真成為了這個班級的組織班長,若是他掌控全局,活動自然不少。的確,當同學們陸陸續(xù)續(xù)聚攏于餐桌后,他開始了助興演出的提議,而底下也有人順應(yīng)了他的要求,那人似乎和婁賦秉很熟。

  “大家好,我是樸錫杰,很高興能認識大家,為了回應(yīng)婁賦秉班長的提議,就由我先為大家?guī)硪皇孜要氉跃巹?chuàng)填詞的吉他曲——《降月》。”洪亮的掌聲過后,他背著吉他,自信的走上了舞臺,連接好設(shè)備后,隨著試彈的節(jié)奏樂響起,他的演出開始了。

  所有人都很有情調(diào)地盯著,因樸錫杰的編曲太過感傷,淚眶縈繞了大多數(shù)人。十耀不是這樣,他屏蔽了所有雜亂,包括這音律,若身心再次被觸動,只會發(fā)生失常的意外,僅此而已。他悄悄離開了位置,沒人在意他的離去,直到助興演出和紀老師的總結(jié)發(fā)言結(jié)束,他才又回到了原位。

  收拾完餐具后,薈槿加入了一旁的桌球比賽,說來,他才發(fā)現(xiàn)薈槿對桌球娛樂的興趣濃烈。猶豫中,薈槿朝他遞來了球桿。

  “一起嗎?”她興致勃勃,不想缺席每一桿。

  出乎意料的是她主動的邀請,當十耀還在反復(fù)掙扎時,球桿早已被他的右手緊握。薈槿打完了一桿,等待著十耀擊球,他會心一笑,認清了心總會為之顫動的理由,于是便朝著那計時的比賽擊打向母球。

  “今晚我可是要通宵的哦?!彼C槿細言,但他在意的亦是如此。

  “當然啦...拼拼命吧!”出自心里,可謂行動付出,十耀想要拼搏,但他知道他追趕永遠是時間,和一個永遠以失敗了結(jié)的答案。

  月亮的明澈永遠來自陽光,而閃耀的星辰來自它的傳染,永恒不變的是暖陽。黑夜里,它始終存在。初升處始于海,歸于人;朝落處歸于海,還于人;終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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