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自量與十月的制香事業(yè),如火如荼地展開。日日看著十月采料,碾香,用著形狀各異的器皿,講究的手法炮制香料,花自量才曉得,縷縷香皆來之不易。
春日的暖陽,算不上炙熱,十月在院中忙碌?;ㄗ粤勘阕谟哼吷系哪疽紊?,一手拿著蒲扇,一手端著酒壺。蒲扇一下又一下地煽動灶火,火頭上的水咕嘟咕嘟的滾著。
“十月,水開啦?!被ㄗ粤亢爸?,時不時嘬上一口酒,懶洋洋的。
十月回過頭,瞧了瞧他耷拉在爐邊的衣裳,笑道:“喝酒誤事,你好生燒水,小心莫要讓灶火燒著,我可不理你?!?p> 話音剛落,灶火爆出一粒火星,不偏不倚正巧落在花自量的衣擺上,頓時將衣裳燒著。花自量手忙腳亂竟將手里的酒朝火上澆去,火舌歡快地竄起來。
“十月!十月!”
十月拎著水瓢,對準(zhǔn)火苗。噗嗤一聲,火苗好似心不甘情不愿一般,落荒而逃,余煙一縷及衣裳破洞一個。
花自量凄凄拿起衣擺,透過燒黑的洞,朝十月哀聲道:“小爺我最喜歡這件衣裳啊。”
十月掩面直笑,樂不可支。
花自量見十月笑著,不禁也笑了。隨手丟開衣擺,仰起頭咕咚咕咚一大口酒,腳步微浮地往屋內(nèi)走去。
“小爺換衣裳,水就由你自個兒瞧著吧?!?p> 翌日,花自量燒破的衣裳掛在院中,隨著微風(fēng)輕輕搖晃,燒黑的洞處蓋著一塊芍藥色的絲布,四周繡著一大朵嬌艷的芍藥花,一點也看不出縫補(bǔ)的痕跡。
花自量喜滋滋地來回打量?!靶?,最喜歡的衣裳嶄新如初,不!更勝一籌!”
日子如流水,院中的迎春盛極而又凋落,十月的香終是完成。
“這個是禮佛時燃的,這個沐浴時燃最佳,這個可夜間燃在屋子里,這個可用于會客,這個……還有這個……”
如數(shù)家珍大體就是十月現(xiàn)在這幅模樣?;ㄗ粤坎蛔杂X地勾著嘴角,隨手拿起一粒香丸嗅了嗅,梔子花、艾草、金銀花、沉香,還有一味是什么?
“其中可是有撒樂蘭?”
十月抬眸,驚喜道:“對!你聞得出?”
“小瞧小爺了不是?!被ㄗ粤糠畔孪阃瑁靡獾溃骸皠e的不說,就小爺這鼻子沒有聞不出的味道。就是不知曉制香的方法,要不然定比你強(qiáng)得多?!?p> 本就是你比較厲害些,十月又想起從前花自量,他們一同制香,彼此較勁。他總能猜出她所有的原料,反而是名震江湖的十月時常被他難住。
十月止住回憶,在一堆香中拿起一只香囊,絳紫色袋口封以金絲穗,上頭繡著幾只簇?fù)碓谝黄鸬挠夯ǎM顯俏皮耀眼。
“這個是送給你的?!?p> 花自量接過香囊,腦海中閃過另一只香囊的模樣。自顧自地喃喃:“我好像曾有過這么一只香囊,只是上頭繡的不是迎春,而是……”
“是臘梅?!?p> 對!就是臘梅!花自量盯著十月問:“你怎么知道。”
十月神秘一笑?!拔易匀恢獣??!眳s并不明說,一直掛著笑意,任花自量直勾勾地看著,她便也直勾勾地看他。
她的笑容就像執(zhí)一鵝毛在心間來回?fù)芘[隱發(fā)癢又隱隱歡喜?;ㄗ粤坎挥傻匚站o香囊,收回目光,退開兩步。
“你這般故弄玄虛倒適合跟我學(xué)學(xué)算卦?!彼唤?jīng)心地往外走,頭也不回地嚷嚷?!按敯堰@些香賣了,帶你吃好吃的去!”
十月愣在原地,瞧著他那模樣好似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她回望眼前這些香,輕聲嘆息。
賣香掙錢后,十月便要搬出去住,十月心底里是不愿走的,這些天花自量可沒少提這事,想留怕是不能夠。搬走之后便無法朝夕相伴,念及此還未搬離,她已開始想念。
屋內(nèi)忽地浮現(xiàn)出一個人影,驚著十月。
她忍不住念叨:“司業(yè),下回能否挑個人出場的方式?”
司業(yè)打趣:“你習(xí)慣做人,我跟你可不一樣?!?p> 十月自然而然地為司業(yè)倒上一盞茶。
司業(yè)低著頭凝視茶盞,熱氣騰騰,可他只能看見悠悠白霧,卻摸不出絲毫溫?zé)嶂小?p> 十月這才恍然?!拔彝耍闶遣恍枰炔璧??!?p> 司業(yè)奪過十月拿開的茶盞,淺淺一笑。“無妨,我也學(xué)著做一回人?!泵蛏弦豢?,無香無味,無感則無欲,無欲則不傷不損。他又嘗不到味道,何苦來哉?
放下茶盞,司業(yè)正色道:“此番我來是聽聞一件事,恐怕與你有礙,特來告知?!?p> 十月凝神靜候。
“血池地獄逃出一名惡鬼,在人間作亂,不知得了什么高人相助,地府難覓其蹤跡,你的身份恐怕會招來惡鬼?!?p> 血池地獄專懲治那些不尊敬他人,不孝敬父母,不正直,歪門邪道之人。這類人做了鬼更是無法無天。
“我能做什么?”
“你什么也不必做,只要好好藏著,若那惡鬼真找上你,即刻喚我!你身上有我一層神力,尚能抵擋一二,等我來收他?!?p> 十月點頭,心中計較,既然如此她需得早些離開花自量,免得給他招惹禍端。
“惡鬼不算麻煩,麻煩的是那些捉鬼的道士,道行淺的自然發(fā)現(xiàn)不了你,但碰上道行高深的,發(fā)現(xiàn)你的身份,定是要將你也捉去的,故此,城中道士無論何人,你千萬避開些。”
“惡鬼不怕,倒要怕人?!笔伦猿耙恍?。
司業(yè)聞言眉頭緊皺,張口欲說些什么,卻被十月堵回去。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見到道士我定繞著走還不成嘛?”
司業(yè)這才舒展眉頭,免不了語重心長囑咐:“雖然現(xiàn)在你和一般人無異,但你終究不是人,萬事小心些總是沒錯。”
十月低著頭,把玩著手里的茶盞,眉眼間似有愁緒化不開。
“我沒有別的意思,人也好,鬼也好不過是個身份……欸……罷了罷了,不說這些,再說你就該嫌我啰嗦”
十月輕笑,仍舊垂著頭。她與花自量相處的這些日子,是千年來最歡喜的一段日子,歡喜得令她忘記自己的身份,何其天真,妄想成人。
“十月……”
“司業(yè)!”十月抬起頭,眼神清亮。“我這一千年過得如何,你最清楚,我斷不是自擾的庸人,所以你不必?fù)?dān)心我會胡思亂想?!?p> 這話讓司業(yè)不禁想起在奈何橋畔,他救下在忘川河中苦苦掙扎的十月,那時候的她形同枯朽,被折磨得痛苦不堪,但她卻咬著牙死死地?fù)沃?,也不知是哪來的信念。眼中堅毅非常,正是這種堅毅,觸動了他。
受過那樣折磨的她,怎會是一般小女子作態(tài)?豈能小覷?她的軟肋自始至終只有一個……
“你與花自量如何?”司業(yè)的語氣明顯透著急迫。
十月對此事越發(fā)看得淡,這些日子她也算是明白一個道理,她與花自量能夠重逢已是上天恩賜,若是她再要求花自量愛上她,怕是要惹得天妒人怨?!拔遗c他相交甚好,約摸著能掙不少銀子?!?p> “你不可耗費光陰,可沒多少時日了。”
“我能陪在他身邊就已知足,我期盼他能愛我,但愛是勉強(qiáng)不來的,得之我幸,失之我命?!鼻昵八菜闶琴M盡心力,花自量都未曾愛上她,如今她不愿再那般強(qiáng)求。
本以為讓她來人間能全她心愿,沒曾想她與花自量相處數(shù)月,心境變化如此之大,她如今滿不在乎,卻是司業(yè)不愿見到的?!澳悴粡?qiáng)求他愛你,難道你要魂飛魄散才甘愿?你苦求千年,到底要什么?”
司業(yè)動怒著實在出乎十月意料,這一來她才恍然,一直以來她心里只有花自量,全然忽略了司業(yè),他無欲無求,卻并不是無情無義,不然他也不會為十月費盡心力。
“我很感激你幫我做這一切,司業(yè),你為我做的足夠多,此生我無以為報……”
“誰要你的感激!十月,一千年了,你竟不懂我!”司業(yè)勃然起身,帶翻茶盞,憤憤而去
十月呆站著,茶盞仍在桌上打轉(zhuǎn),茶水順著桌沿滴落,滴答,滴答,格外刺耳。
他離開時,如人一般摔門而出。剛出院子恰巧遇上歸來的花自量,兩人在轉(zhuǎn)角處側(cè)身而過,彼此打量。
只是司業(yè)眼中帶著薄怒,還帶著幾分不屑,心中評價花自量為:虛有其表,登徒浪子,枉費十月一片癡心。
而花自量心中所想?yún)s是:這個男子是從他院子里出來的?與十月是什么關(guān)系?他長得兇神惡煞實在不如小爺俊美。
回到院中,十月若有所思地杵在那,地上一攤水漬蜿蜒流至她腳邊?;ㄗ粤孔哌M(jìn)屋,十月也未曾發(fā)覺。
“咳咳!想什么呢這么出神?”莫不是與方才那位男子有關(guān)?花自量一邊琢磨一邊扶正茶盞,十月茶盞中的水早已涼透?!半m說已入夏,喝涼茶終究不大好。”順手將茶水倒了。
十月回過神,換上淺淺的笑意,含糊道:“沒什么?!?p> “收香可還順利?”
十月雖笑著,笑意卻是浮在表面,未達(dá)眼底,既然她有心事不愿說,花自量自然也不好多問,畢竟他們只是合作關(guān)系?!白匀豁樌?,店家給了十兩銀子做定金,余下的明日送貨后再結(jié)?!?p> “好?!笔碌貞?yīng),心事重重的樣子。
花自量忍不住再次問道:“你怎么了?方才我回來在門口遇見一男子,可是來找你的?”
十月并未深思他這句話的意思,只是點點頭,而后道:“如當(dāng)初所言,賺到銀子我便搬出去,現(xiàn)在是時候了?!?p> 她竟想著搬出去嗎?花自量有些愕然,只一瞬便消失,站起身面朝窗外。“就是??!你得搬走,說好了的!”
花自量掏出十兩銀子放在桌上?!斑@些你先拿著,找個好些的屋子?!?p> 十月無法得見他的表情,聽聲音倒是爽朗,想來定是歡喜著。
花自量徑直朝院子走去,離開十月的房間,一直未回頭,十月只能望著他的背影,毫無保留地任由思念與不舍宣泄而出。
花自量卻忽然回頭?!安蝗缑魅找粔K送了貨再搬?”
十月來不及收拾的情緒,盡數(shù)落入花自量眼中,兩人均是一愣?;ㄗ粤空驹谠氐戎碌幕貞?yīng),十月收斂情緒,笑著道了聲“好?!薄?p> 花自量復(fù)轉(zhuǎn)身回屋,十月這個笑與方才不同,是自眼底而出。他亦揚起嘴角,卻不自知。
他坐在窗口,望著院子出神。回想過去,除去師父在身邊的日子,他一直是一個人。他好不容易才學(xué)會如何孤身一人在世間存活,可他心中一直孤單。因此他才會每月初一在城門擺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尋求慰藉。
十月的出現(xiàn),讓他重新感受與人相伴的快樂,但他命格孤獨,注定不可與人親近,不可與人相伴……他怕自己連累了十月。
他多次提醒十月搬走,其實是在提醒自己,莫要沉淪,莫要強(qiáng)求,莫要傷人傷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