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更想做的事
李成業(yè)明白的。
他一直都明白。
蝸居在這小小的空間里,與其說是家,其實也只不過是房東租給他們臨時落腳的地方罷了。
短短的十幾年記憶中,自己已經(jīng)搬家過三次。
如果沒有房子,在這個父母奮斗了大半輩子的地方,他們一家人將永遠只是過客。
父親四十多歲了依然要從事很辛苦的底層工作,陪著笑臉迎來送往。即使是沒什么文化脾氣又暴躁的母親,也需要不停地更換各種兼職以補貼家用。
不然,他們根本沒辦法在深市這樣的大都市生存。
他想都不敢想自己的未來會是什么樣子。
也許,辛辛苦苦讀了十幾二十年書出來,一步入社會就得低頭哈腰地去懇求曾經(jīng)比自己成績差很多的老同學給行個方便。
就好像幾年前住他家隔壁的小明哥哥一樣。
明明當初是和他看起來差不多的小屁孩,現(xiàn)在有了錢,搖身一變成了社會上流,頃刻間便與他這樣一直掙扎在泥潭中的人拉開距離,過著判若云泥的人生。
自從上次受邀請去高明家玩過之后,李成業(yè)再也沒有和這位曾經(jīng)的玩伴聯(lián)系過。
父親慈愛,母親和善,兒子也彬彬有禮。
那樣幸福的相處氛圍,同他家裝修得和酒店一樣反光的大理石地板一并刺痛了李成業(yè)的心。
他多渴望自己家也能變成那個樣子?。?p> 而此時此刻,跨越階層的機會就在眼前,輕而易舉地就能賺到父親打工幾十年都賺不到的錢,他怎么能隨便放棄!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
也許,掉一點肉也不算什么的吧。
*
“什么?李成業(yè)要休學?”
趙若水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十分震驚。
“沒辦法啊,李成業(yè)身體不好,沒見他上次課間跑操的時候都直接暈過去了?”另一名戴眼鏡的女同學對此并不很意外的樣子。
“那……那也不能休學啊,現(xiàn)在正是緊要關頭?!壁w若水很難過。
現(xiàn)在他們都已經(jīng)恨不得把一分鐘掰開來當兩分鐘用,李成業(yè)一休學,可能就再也跟不上他們班的進度了。
難道要留級嗎?
戴眼鏡的女同學看了看周圍見沒人注意,低聲對趙若水說:“其實也不意外,你想想就李成業(yè)那個成績和學習態(tài)度,考了高考又有什么用?十有八九連二本都考不上。但是他現(xiàn)在寫小說賺了挺多錢,他家里肯定覺得讓他直接工作比較好,一般的大學生畢業(yè)還賺不到他那么多錢呢!”
趙若水聽呆了。
她從沒有這么現(xiàn)實地考量過讀書這件事。
在她心里,學習就是學習,是一個人豐富自己人生必不可少的部分,不能拿來和金錢權衡利弊。她一直以為,現(xiàn)代社會適齡人群進學校學習乃天經(jīng)地義。
結果突然有個人告訴她說,這種對知識的追求可以因為另一種生活更賺錢而輕易放棄,她有點不能接受。
各小組收上來的練習冊十分厚重,這是年級里統(tǒng)一新采買的教輔資料,一本抵得上過去三四本。
趙若水抬了一下沒抬動。
“我?guī)湍惆??!蔽滠饺刂苯尤∽吡松厦娲蟛糠帧?p> “??!謝……謝謝?!?p> 趙若水有點害羞。
她覺得武芙蓉真的是個特別好的女孩子,雖然嘴上不說什么,但卻總能帶給人一種安心的力量。
見武芙蓉已經(jīng)走遠,她趕忙亦步亦趨地跟在武芙蓉身后,將練習冊搬到辦公室里。
班主任秦樹人坐在最深的位置,從外邊乍一看還看不見他人,得走進來才能確認他在不在。
此時,他正坐在柔軟的辦公椅上,面朝桌側。另一邊的兩個塑料凳上坐著一對中年夫婦,而李成業(yè)則低著頭站在他們身邊。
武芙蓉停下腳步,趙若水也隨之駐足。
“老師??!現(xiàn)在情況就是這個樣子,醫(yī)生那邊說他需要充足的修養(yǎng),而他呢……又不肯好好學習,與其讓他在這里浪費時間,不如我們把他帶回家去算了?!敝心昴腥擞`著臉,陪笑道:“真的是麻煩老師了……”
班主任表情很嚴肅,“你們真的準備讓他就這樣以后從事網(wǎng)絡小說寫作?這是一輩子的事情,等他將來萬一后悔可能就遲了。”
“不后悔、不后悔?!敝心昴腥肆⒓唇釉?,“哎呀老師我實話和你說了吧,我們家條件……難哪!李成業(yè)他讀書也讀不出來什么的,他就不是那塊料!”
班主任表情一沉,“沒有誰天生就會做題的,這些困難都可以通過訓練一步步克服。就像李成業(yè)的作文寫得非常好,他也不是天生就會寫,而是通過背后大量的閱讀積累、大量的練習才能做到這一步?!?p> “所以,不要一味地去說他不是讀書的料,重點在于他自己愿不愿意學?!彼D過臉,對李成業(yè)說:“李成業(yè),我要聽你自己親口說,你——還想不想學習?”
從她們進來起,李成業(yè)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只是低著頭站在一邊,就好像那些犯了錯被請家長的學生一樣。
而現(xiàn)在,秦樹人一定要聽到李成業(yè)的親口回答。
如同被叫到講臺上當眾解一道他解不開的題,李成業(yè)很緊張。
他抓了抓校服褲子邊,“我……我……”
見他艱難的樣子,秦樹人補充道:“雖然你們家條件不太好,但是讀書的錢肯定湊得出來。國家也有各種補貼政策,到大學甚至可以提供無息貸款等你工作之后再償還,你實在沒必要急著這么早就步入社會。”
聽了班主任的話,反而好似促使他終于下定了決心。
“我不想上學了?!?p> 說出這句話后,他本就已經(jīng)蒼白的面色更加蒼白了幾分。
辦公室里一時沉默了,沒有人說話。
秦樹人難掩失望之色:“既然這是你自己的意見,我尊重你的決定?!?p> 他打開抽屜,把放在里面的一疊資料遞給李成業(yè)?!拔乙呀?jīng)和校方爭取到保留你的學籍三年,如果你三年內改變主意了,依舊可以回來上課。”
他說:“深市中學永遠是你的母校。”
李成業(yè)的眼淚奪眶而出。
將練習冊悄悄放在隔座的空位上,趙若水拉著武芙蓉離開了辦公室。
雖然很好奇,但是這樣偷聽不太好。
而且,趙若水也不愿看到曾經(jīng)朝夕相處的同學這樣狼狽的一面。
他明明想留下的。
“他明明想留下,為什么要說不想?”走廊上,武芙蓉低聲問。
趙若水想了想。
“大概……是因為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想去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