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贈袍之情
他排了個頭號,卻直等到日上三竿,大門才開。
須賈恭恭敬敬地低頭哈腰,遞上禮單和外交函件:
“請上達丞相,魏使須賈來拜。”
不久,就出來一位管事的,看了看須賈:
“你就是魏使?
巧啦,丞相也是魏國人,你們是老鄉(xiāng)啊,認(rèn)識嗎?”
須賈咧咧嘴:
“沒這個福分,見了面也許是熟人?!?p> 管事笑笑:
“可惜丞相昨日入宮還沒回來,您多等等吧?!?p> 只讓把禮物抬進去就走了。
丞相事情多且忙,見不到也是常事。
丞相會見重要客人;
第三天,病了;
第四天,又被召進宮……
一連十幾天過去,一打聽,各國使臣都已經(jīng)向秦王遞交了國書。
只等張丞相明天舉行答謝宴會后,就要回國了。
奇怪的是這位張丞相就是不給“老鄉(xiāng)”接見的機會,連相府的大門都進不去。
若是最后朝見秦王,被認(rèn)為是“不恭敬”受到怪罪,回去又怎么向魏王交代?
把個須賈愁得吃不下、睡不著,長吁短嘆,沖著墻發(fā)愣。
已到舉行答謝宴會這一天,還是碰壁而回。
須賈無心走進驛館,就在街上轉(zhuǎn)悠,忽見迎面緩緩走來一人。
開始還沒在意,離得近了幾乎碰上。
抬頭一看,嚇得他渾身直起雞皮疙瘩,頭發(fā)都豎起來了:
這不是范雎嗎?
可真活見鬼啦!
準(zhǔn)是趁著我這幾天倒霉“火力”低,大白天就顯魂,找我算賬來了?
須賈嚇得兩腿發(fā)軟,想躲又跑不動。
范雎卻朝他一揖:
“須賈大夫,久違了。
想不到竟在咸陽相逢,真所謂他鄉(xiāng)遇故知,三生有幸!”
這個“故知”聽著刺耳,但須賈沒心思品味,驚魂未定地問他:
“范、范叔,真、是你?”
范雎微笑:
“大夫勿驚,我沒死,或者說是死而復(fù)生?!?p> 須賈仔細(xì)看看,范雎果然是活人氣色,模樣還不算憔悴,穿的卻單薄破舊。
看來景況不好,仍在落魄之中。
時值隆冬,見他在寒風(fēng)中凍得瑟瑟發(fā)抖,心中不免感到可憐;
聯(lián)想到他的遭遇都是因自己心懷嫉妒而造成,更生愧疚感。
須賈竟然變得熱情了:
“外面太冷不可久留,請到房內(nèi)一敘別情可好?”
范雎有些局促不安:
“我這副模樣……”
須賈親密地在他肩上一拍:
“進去吧,王侯將相也有窮親朋嘛?!?p> 進到店中,須賈一面吩咐人預(yù)備些酒菜,一面取過一件用粗線織成的締袍遞給范雎:
“穿上吧,天怪冷的?!?p> 范雎連忙推開:
“我怎敢穿大夫的衣服?”
須賈硬給他披上:
“一件締袍不值什么,算是今日相逢的見面禮吧。”
不想范雎竟眼圈兒發(fā)紅:
“君贈此袍,千金不易啊!”
須賈只當(dāng)他受到感動,怎知其中含意?
正是:
“因嫉害賢罪難恕,怎知秦相是范叔?
若非贈袍一線情,千刀萬剮須大夫!”
說著話,酒菜送到,二人輕酌慢飲,須賈這才問:
“范叔如何到的咸陽?”
范雎嘆口氣:
“那日被棄在廁內(nèi)后,看守見我受到那般作踐也都沒反應(yīng),只當(dāng)是死定了;
次日一早便把我扔到城外去喂狗,不想我卻醒了過來;
總算命大,被一過路商人帶到咸陽,舉目無親,只得當(dāng)傭人度日?!?p> 須賈點點頭,怪不得魏齊總懷疑你沒死。便也嘆口氣:
“以范叔之才,本不應(yīng)到這個地步,唉!都是命啊!
聽說秦相張祿也是魏國人,你見過嗎?是不是熟人?”
范雎一笑:
“遠(yuǎn)遠(yuǎn)的倒是常望見,不認(rèn)識。
雖然是同鄉(xiāng),但是一個是丞相、一個為傭人,相差懸殊,怎好接近?
大夫這次是奉命出使吧?一定要見丞相的,到那時就知他是誰了?!?p> 須賈一聲長嘆:
“要能見到他該好啦!
我到咸陽已經(jīng)半個月了,不知為什么他總是避而不見。
你想,我奉命出使,見不到丞相就見不到秦王,讓我怎么回去復(fù)命?”
說著,又摑了一杯悶酒。
范雎笑了:
“大夫不必憂慮,今天遇到我就好辦了。
我的東家與張祿是朋友,經(jīng)常來往,我可以求他去給你幫忙?!?p> 須賈樂得蹦了起來:
“如此,這酒也別喝了,趕快回去找東家,張祿今天舉行答謝宴會,再見不到他就晚了!
快去快去!事成后我好好請您搓一頓,以十金相謝!”
不到中午,范雎趕著一輛華麗的馬車來到客店:
“我的東家已跟張祿談妥,請您馬上快去,就坐我東家這輛車吧。”
一路上,行人見了這輛車紛紛躲避,避不開的,就垂手而立,以示尊敬。
須賈開始還奇怪:
“我不過是魏的一個中大夫,行人何必這么有禮貌?”
繼而又想:
“雖不敢說遠(yuǎn)播四海,想是對須賈大名秦人都有耳聞,所以如此重視?”
問范雎,范雎笑而不答,只趕車狂奔。
須賈認(rèn)定秦人是在向自己致敬后,不禁有點兒飄然。
馬快車馳,呼吸間已到相府,范雎告訴須賈:
“我東家還在與張相閑談,我去通知一聲,用不多久,就會接見,勿急?!?p> 竟揚長進府。
果然,不一會兒就聽府內(nèi)堂鼓隆隆,人聲喧嘩:
“丞相升堂!”
于是門內(nèi)傳吏、舍人奔走不絕,各就各位,各國使節(jié)的馬車,也陸續(xù)到達。
須賈幾次想隨他們進去,但還是被擋在門外,須賈暗想:
“看情況,范雎確與相府門上相識,可怎么現(xiàn)在還不出來?”
實在等急了,須賈只得請求門衛(wèi):
“方才那位進府的是我朋友,我等他有急事兒,能不能讓我進去找找他?
我是魏國使臣?!?p> 主多大,奴多大,秦相府的門衛(wèi)豈把魏使當(dāng)?shù)??翻了翻眼皮?p> “你的朋友怎可隨便進相府?
這是你們走親會友的地方嗎?”
須賈連忙用手比劃:
“就剛才,那人比我高些、瘦點兒、長臉、大眼睛。
穿一件紫色締袍,進去不到一個時辰,他叫范雎?!?p> “那個人?
他叫范雎?”
門衛(wèi)突然瞪大了眼睛盯住須賈:
“你不是發(fā)燒說胡話吧?
他既是你的朋友,為啥不請你進府?”
須賈被他盯得心慌,囁嚅道:
“您講過,相府重地,他有啥權(quán)利讓我進去?
他也是去找……”
“我的天天!”
門衛(wèi)驚得像是見到外星人:
“他還沒權(quán)?
他是我們丞相??!
咋個沒權(quán)?”
“他是丞相?
他是張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