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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樣的華年

卷一 21 雞棲于桀

花樣的華年 方小水 2560 2020-05-13 23:30:00

  “姜湄,你跟我下樓到自習(xí)室一趟?!睏畋奔钡刈咧两厣磉?,打斷她和趙亦瑤的對話。

  “怎么了?馬上就要上晚自習(xí)了?!?p>  “走走,跟我下來吧?!彼穆曇羟f重肅穆得有些悲哀,音節(jié)聲調(diào)近乎字正腔圓。說過后,楊炳朝前走了幾步,又停下轉(zhuǎn)過身望向姜湄。

  “好吧好吧。”姜湄看著被夕陽昏影包裹的楊炳,不情愿地站起來。她仿佛看到了一年前十六歲的他。沒想到時間以這等扭曲的方式蜿蜒浸潤了三百余天。

  “自習(xí)室要被查封了?!睏畋⑴抛咧?,眼睛卻并不看她?!皠倓傏w文亮過來說把東西全部收拾走?!彼恼Z氣穩(wěn)如磐石,像是在宣讀什么重要決定。“不知道是不是年級長授意,反正趙文亮看這個自習(xí)室不爽很久了?!彼值驼Z幾句。

  “哦,我還有一桌子的書呢。不過也是,明天就是倒數(shù)第二次??剂?。那里馬上就再也屬于我們了?!痹捳f到這里似乎提到了一些本不該被說起、過于沉重的東西。沉默一會兒,像是試圖緩解氣氛,姜湄又說:“如果我們考得好,這個制度或許就這樣延續(xù)下去了?!?p>  楊炳沒有回答,若無其事地看著前方,仿佛身處無人之地。兩人無言地走著,姜湄低頭仔仔細細地看路,穩(wěn)穩(wěn)當當?shù)夭葘嵜恳患壟_階。

  前門照例大開,譚孟佳穿著校服正慢條斯理地拖動桌子,于是教室角落里那幾個未穿校服而披散頭發(fā)的陌生面孔就顯得有些突兀??坷锏哪敲鎵ι纤纳却按箝_,赭紅色的微光混混沌沌地融進屋里干脆利落的燈光里。透過郁郁蔥蔥的常青樹木,高二教學(xué)區(qū)星星點點的喧囂莽莽撞撞地闖進這安靜得不祥的教室。

  “這個桌子是你的吧?!睏畋叩浇刈^的位置。

  “是,里邊還有我的書?!苯貞?yīng)道。她正要去收拾,楊炳卻一聲不吭地搬起桌子。

  “是放在這里吧?”他問譚孟佳。

  “嗯,考場要這么布置。”孟佳點點頭,若有所思地注視著被楊炳搬起的桌子。

  “你去把書拿出來吧,我把你用的其他桌子搬好?!睏畋D(zhuǎn)頭朝著姜湄說。

  “不然我搬吧,這也挺累的?!苯卦囍迨謳兔?。

  “去收拾書吧。收拾完直接回班就可以了,馬上要上晚自習(xí)了,遲到不好?!睏畋疽饨仉x開。

  “那好吧,謝謝你?!?p>  “嗯,趕快吧。”

  今天楊炳怎么一反常態(tài)這么正經(jīng)呢?姜湄找不出原因。樓下的自習(xí)室也并不是要查封,只是當做考場罷了。明明不正確的信息為什么楊炳能以那樣明白的姿態(tài)清清楚楚地說出呢?自從畢業(yè)典禮后二人便幾乎沒有交流,如今這無厘頭的一段插曲,究竟是要干什么呢?姜湄又陷入了曾經(jīng)的感覺中,似無所依又似有所依。像是在風(fēng)雨飄搖的世界里抱住了一棵根莖腐朽的百年大樹。

  五月的尾巴上白晝已有了一定長度,六點過一刻的光景本應(yīng)是日落得恰到好處的時辰,可在這多云的日子便看不到這樣的景致了。銀灰色的云塊在毫無色彩的穹頂裂開,縫隙里凄然暈染著淡淡的金邊。朱紅色消褪的樓角屋檐悲愴蒼涼地橫在厚重的云前,一只鳥翹著尾巴的剪影在樓頂蹦跳。教學(xué)區(qū)安靜下來,廣播里放著《同桌的你》。

  “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于役,茍無饑渴?”不知為何,姜湄想起這話。透過大開的前門的寬廣視野,她看到對面樓棟的走廊里劉彥軒正趴在欄桿上看書。這也許是最后一次看到他了吧——這個初中同班、高中同校的男生。他的身形體態(tài)與吳岱宗相似,卻比后者多了一份沉穩(wěn)的氣質(zhì)??墒?,那種沉穩(wěn)與十幾歲的年齡并不相稱。

  這種不合時宜的氣質(zhì)……大概是因杜玟而來吧。杜玟膚色蒼白,身形瘦弱得泛著病態(tài)。不論從哪種角度評判,都不得不承認杜玟是美的,盡管那樣的美看起來有些凄涼。

  劉彥軒和杜玟是什么時候分手的呢?大約是在高三剛開始時吧,抑或是高二即將結(jié)束時?姜湄記得,上次遇到二人走在一起還是高二下學(xué)期,一年前的那個悶熱夏天。

  兩人是小學(xué)同學(xué),初中時,劉彥軒常常晚自習(xí)一放學(xué)就跑回寢室與杜玟通話。高一時,他們更是被分在同一個班。后來他們都選了理科,關(guān)于這對青梅竹馬的消息姜湄便不怎么了解了。幾乎是從剛剛上學(xué)便認識的兩人,在一起似乎是順理成章的,只是不知為何會走向這樣的結(jié)局。

  “姜湄!姜湄!”正胡思亂想著,楊炳趁晚讀的混亂冷不防走到姜湄桌旁蹲下。

  “啊——你要把我嚇死!”姜湄壓著受驚的聲音拍了拍胸脯。

  “我這么小聲地叫你就能把你嚇成這樣子?”楊炳笑著摸摸下巴,“一定是我的聲音太有魅力了?!?p>  “哎喲,你可別這么自戀了。”姜湄笑了笑。就在笑容漸漸從嘴角消失時,她像是誤觸了某個閥門,由微笑轉(zhuǎn)成大笑。她把頭埋在桌上,肩膀不斷抖動著,看上去和大哭的頻率別無二致。

  “姜湄?姜湄?”楊炳輕輕拍著她,“好了好了,起來吧。你就是壓力太大導(dǎo)致情緒波動大。不要有太大壓力,就是一場普通的考試而已,它也沒有想象中的那么重要?!?p>  姜湄抬起頭,緊緊撇住嘴防止再次大笑。平復(fù)一陣情緒,她問道:“你來干什么?。俊?p>  “我來借一下數(shù)學(xué)書,選修的那本。我就在這里看一下柯西不等式,我覺得今年有可能考?!睏畋卮稹?p>  “我找找在不在?!?p>  “在的。我看到你把它拿上來了?!睏畋趾V定。

  “柯西不等式......多少年沒考過了,這種考點已經(jīng)慢慢邊緣化了吧......”姜湄說。

  “這可不一定,沒有任何出題人說一些考點是根本不考的。我建議你有空也看看這個。”

  “也有道理。那我也看看吧。”姜湄說著,把書遞給楊炳。楊炳站起身,把書攤在姜湄桌子的一角,低頭看著。

  姜湄望著這場景默默發(fā)呆,思緒以一種她無法控制、勢不可擋的姿態(tài)飛回去年秋初的政治課。

  “回答得不好,站在位置上再看看書。”楊炳回答過問題后,政治老師雙手撐在講桌上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對他說。

  那時姜湄和他坐在一起,隔一個過道。楊炳便站在過道上將書攤在姜湄的桌角,以和如今同樣的神態(tài)看著。

  “那是誰的書?你的還是她的?”老師微微抬頭瞇著眼朝這邊看。隨著他的視線,全班的焦點也移到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我的。”楊炳抬起頭,不帶任何聲調(diào)和情感。

  “拿回你位置上看?!?p>  “哦?!?p>  膠著而黯淡的空氣里浮起瑣碎的笑聲。

  “好了,我繼續(xù)叫人回答?!?p>  為什么我會再次想起來這件事呢?楊炳走后,姜湄自言自語?;蛟S是因為我和他的關(guān)系始終是處在一個不確定的狀態(tài)里。他的話時而真時而假,這二者間幾乎不存在界限。關(guān)于他的一切,用“界限”二字區(qū)分也不妥當。一些話在一些地方是正確的,在一些地方是不正確的。這些地方也必然地包含著她曾經(jīng)苦苦尋求的問題。然而她無法向任何人尋求答案。

  卷入混亂里后,侵蝕五臟六腑的無力感是具有合乎情理的存在理由的。一旦陷入有關(guān)境地,就代表著她自愿接受這種感覺,這是無可非議的。

  “柯西不等式”這幾個字蹣跚著擠進姜湄的視線,仿佛逼迫她靜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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