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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心凍

第十八章?雪后杏林路

梅心凍 秦非樓 3323 2020-03-26 08:24:20

  午后,雨雪少停,天空依舊濃云密布,小緗望了一眼,臉上不由得蒙上了一層和天空一樣的沉郁之色,“看來這雪還要下呢。”她搖著頭嘆了口氣。

  按照計劃,三人午后出發(fā)前往祁家。改裝易服,收拾停當,鄧林乘著暖轎,帶著杏娘和小緗兩個女使,徑直往祁家方向去。

  一個身著灰白色長衫的少年早早地迎在門口,見到鄧林暖轎過來,忙迎上前來。

  待得轎身落地,小緗主動上前,嫻熟地揭起轎簾,朝著里頭的鄧林做了個鬼臉。鄧林見了,差點讓他那張剛剛整肅地有幾分威嚴的面容露出破綻,他肅衣斂容,款步而出。

  那少年不待鄧林出轎門,上前深深一揖,畢恭畢敬地迎道:“小的給鄧公子請安!”受人如此恭敬一拜,鄧林有些受寵若驚,兩只局促的手都不知道該伸出那只手來與之招呼。

  “免禮,我與你家祁七爺約期今日晤面的。”鄧林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自然而不失身份。

  “嗯,祁爺昨兒個便已知會小的,特命小的今日午后在這等著公子呢。”那少年彬彬有禮地又一躬身,臉上的微笑就和他的目光一樣,克制而恭謹,“公子,里邊請?!蹦巧倌旮┥硪粩[手,引著鄧林三人往門內(nèi)走。

  與冷峻倨慢的墨家相比,祁家這待客之道著實熱情周到得多,這一冷一熱之間,鄧林好像還沒適應過來,倉促地跟著那少年一擺手,道了一聲:“有勞!”杏娘和小緗尾隨其后。入門前,陸英先命人領著轎夫們?nèi)チ宿I廳用些茶點、暖暖手腳。

  “對了,昨日倉促,忘了請教一聲小哥怎么稱呼?”鄧林一邊往里走,一邊親熱地問道。

  那少年停下腳步,拱手回答道:“不敢當,不敢當。小的不過是個遞信的,怎敢勞公子您請教小的呢?;毓樱〉馁v名——陸英?!?p>  “陸英小哥,你家祁爺今天沒去千金堂嗎?”往前才走了一步,鄧林又問道。

  陸英再次止步道:“祁爺這會還在千金堂呢,沒那么早歸來,不過今日祁爺出門時交待了,今日會早點回來,與鄧公子見面的。還請鄧公子多擔待!”說著,陸英又躬身行了個禮,以示歉意。

  鄧林也跟著彎了一下腰,赧然道:“是在下冒昧造訪,多有打擾,真是不好意思。”直起腰來時,他無意瞥見了小緗那頗具警告意味的一個眼色:別再廢話,趕緊走!

  就這樣,雙方在一團親切又生疏的和氣之中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終于跨進了祁家大門。

  進得門內(nèi),陸英一路伴在鄧林右側(cè)指路,每逢拐角處,還不忘恭身道“請”,行止有度,平易近人。對方的友好與恭敬,讓鄧林漸漸地過了起初那忐忑不安無所適從的狀態(tài),拿腔作勢的語氣與姿勢也變得更加從容,更加自然。漸入佳境的他,甚至還在臉上展露出了不拘小節(jié)的笑顏。

  杏娘從小緗那兒借了一身碧色衣衫,又換了個尋常的發(fā)髻。看著與尋常女使無異,只是舉手投足之間,還能看到雍容嫻雅的閨秀之態(tài),與那人事練達、機警善變的小緗相較,倒多了幾分成熟與穩(wěn)重。

  入門后,首先見到的是一面十尺來高影壁,壁心刻有一幅“梅開五?!钡膱D案。

  梅開五葉,五福臨門,一曰“長壽”、二曰“富貴”、三曰“康寧”、四曰“好德”、五曰“善終”,這是人們寄寓梅花的普遍福愿,這樣吉利而美好的福愿讓這一縷凌霜而開的冰魂少了幾分孤標傲世的格調(diào),倒多了幾分可親可近的情韻,也正是如此,世人待此花猶厚。

  尤其是這個季節(jié),不論男女,不論老少,不論雅俗,都對其格外眷愛?;蛟S是因為它冰姿玉骨有仙風,或許是因為它不同桃李混芳塵,或許是因為它雪虐風饕愈凜然,又或許只是因為,那一縷與月光同塵的梅香曾被清風漱濯過,能將人心底的陰霾驅(qū)散。

  不過,祁門的這一縷梅香有些不太尋常。

  畫中的梅花以近似于沒骨畫法畫就,但沒有設色,粗疏而洗練的幾筆簡單地勾勒出了五瓣玉腮大致的輪廓,幾叢細蕊漫不經(jīng)意地散落于虬枝與亂石之間,寒苞半坼,天香浮動。整幅畫,率意而不隨意,簡淡而不寡淡,筆疏意曠,風清氣爽,與一般“繁英千堆枝頭鬧”的紅梅圖風格迥異。

  作此畫的畫者好似并沒有考慮這幅畫的實際用途,信筆揮灑、隨物賦形,將這一縷無聲無色的幽香更多地寄托在了筆墨不到的空白之處。

  不知從何時起,文人畫家的作品中出現(xiàn)了大面積的留白,以此為擅場的崔洵在這方面有著獨到的見解——這是一種此處無物勝有物的審美藝術(shù),這是一種“大道無形,大道無名”的哲學意境,但不管是藝術(shù)還是哲學,畫作者通常不會去解釋自己留白的意義,因為佛曰“不可說”。

  杏娘從它身前走過,匆匆瞥了一眼,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它,可不知為何,卻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是了,畫中那朵開在枝頭的梅花不就是開在自己那支銀釵釵頭的那朵么?杏娘訝異地復看了一眼,沒錯了,就是它。

  可為什么會是它?難道只是巧合?

  繞過影壁,乃是一條又寬又長的青磚路。

  道路兩側(cè)錯落有致地栽植著百來棵銀杏樹,銀杏衛(wèi)道,長林干云,清影穆穆,碧煙落落,樹高而路彌遠,路遠而天彌高。

  據(jù)陸英介紹,這是出自洞庭山的“鴨尾銀杏”,已經(jīng)有數(shù)百年壽命了。當下雖未能有幸見其蔥郁蓬勃之風姿,也未能見滿地翻黃之勝景,但霜雪壓枝,其蒼勁的色調(diào)、挺拔的身姿、華貴的氣度,足令人望之肅然起敬。

  舉頭仰望,小緗不禁深吸了一口氣,古老的銀杏樹在雪水的浸潤下煥發(fā)出了一股清冽而樸拙的氣息,氤氤氳氳地沁入心脾,讓人的心情不由得為之一舒。

  “銀杏進宅財滿地,子孫滿堂壽無疆。我聽說,這銀杏樹啊又叫‘子孫樹’,三十年而生,三百年而興,通常都是爺種樹來孫收果,這兒這么多子孫樹,可都是百歲千秋的壽星公啊!勞駕這眉壽老翁親自迎接我們,真是榮幸之至啊?!毙【|欣喜地贊嘆道。

  “客從遠方來,不亦說乎!”陸英停下腳步來,微笑道,“鄧公子今日貴客臨門,乃是祁門之喜,更是祁門之幸。這百株古銀杏不過是代主迎客,聊表寸心而已?!?p>  “當年六一居士得詩友寄贈‘鴨腳百個’,便如獲至寶,他曾寫到:鵝毛贈千里,所重以其人。鴨腳雖百個,得之誠可珍。今日貴府以百株銀杏迎我家公子,足見祁門情深意厚啊?!毙幽锏?。

  杏娘這幾句詩方一出口,鄧林就察覺到陸英的臉上露出了驚異的神色,為了不讓對方疑心杏娘的身份,他忙掩飾道:“貴府這片杏林,果然非同凡響。讓我這小女使,竟也起了詩興?!?p>  鄧林與陸英相顧一笑,然后轉(zhuǎn)身又向杏娘問道:“杏娘,那你可還記得六一居士的詩友是如何回贈的嗎?”

  “婢子見識淺薄,公子要考婢子功課,可不是要出婢子的丑?”杏娘羞赧一笑,“還是請公子明示吧?!睘榱私o鄧林面子,杏娘也知情識趣地裝起了糊涂。

  “哎呀,怎么又忘了呢?”鄧林不無失望地責備道,“聽著,那詩友是這樣回復的?!?p>  “去年我何有,鴨腳贈遠人。人將比鵝毛,貴多不貴珍。雖少未為貴,亦以知我貧。至交不變舊,佳果幸及新。窮坑我易滿,分餉猶奉親。計料失廣大,瑣屑且沉淪。何用報珠玉,千里來殷懃?!?p>  鄧林背負著雙手,抑揚頓挫地吟詠著,那飽含詩情的目光深深地凝望著銀杏之巔,不知是林間還是云端飄來的一絲雪絮,不意墜入他的眼眸之中,但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這君子之交,交的就是心,無關(guān)貧富!無關(guān)尊卑!”鄧林不無感慨地言道。

  杏娘洗耳恭聽,最后還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其弦外之音卻聽得真切,這話分明就是說給陸英聽的。

  只是陸英好似并沒有聽明白。盡管他的笑容依舊燦爛,但總讓人感覺不到他笑容的溫度,就像這雪后的陽光一樣,冰冰涼涼的,徒具表面之容光。

  “鄧公子博學,連這詩詞藝文之道,也是信手拈來,真是人中龍鳳,小的佩服,佩服!”陸英半是恭維地贊嘆道。聽得小緗一身雞皮疙瘩,渾身不自在。

  走過古銀杏林,經(jīng)過一道黛青色磚石砌成的圓洞門,又見得另一番景致,中心為一個玲瓏小湖,湖水澄碧,湖心有一個云杪亭,一側(cè)為走廊與岸邊毗連,另一側(cè)則為一座“云霓橋”凌水而筑,橋上有廊檐,與“云杪亭”相依相接,廊橋盡頭連著爬山廊,順著假山蜿蜒而上。

  假山疏密有致,頂上還有一個小亭子,遠遠的看不清題額,不過憑著亭子居高臨下的位置,若至身于亭中,便可將祁家一覽無余,如若有賓客至,不待挪步,探頭一望,即可知曉來者何人。

  因著雪后濕滑,湖心走廊一側(cè)沒有欄桿防護,故而陸英領著眾人沿著湖邊平整的磚路緩緩而行,而沒有從湖心走廊直穿而過。

  湖的靠南一側(cè)有一“凌霄水榭”,水榭旁有兩株蒼翠的香樟樹,亭亭如蓋;還有一片青竹林,郁郁蔥蔥。盛夏背陰而坐,濃蔭蔽日,清風徐徐,觀魚乘涼,品茗賞花,自是清涼舒爽。

  杏娘一路留心著每一處景致,粉墻黛瓦、漏窗洞門、亭閣樓榭,乃至花徑旁的矮竹籬笆、拐角旮旯里的疏枝淡梅,莫不精巧雅致,令人賞心悅目,與墨家繁復華麗、鬼斧神工的景致相比,這里古樸清雅,倒更稱杏娘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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