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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zhǎng)篇南河

第十六章+1

長(zhǎng)篇南河 司空城 1871 2019-10-06 21:37:12

  吃飯,李嬸把鍋里玉米面粥上邊一層膜盛自己的碗里,把白面饅頭給李叔,她從不吃“那點(diǎn)兒”細(xì)糧。李叔把饅頭分給孩子們,李嬸不讓。自從李叔有病那時(shí)開始,就一直這樣。孩子小的時(shí)候還能跟爸爸一起吃,大了不行了,那肯定不夠。李叔吃完,坐著看孩子吃飯,心里總有歉意。立本總是笑著吃,吃得香。

  立本和爸爸去挖地,倆人都戴上手套,一人扛一把鍬。他們往東走——東邊低,就是下邊,爸說:你出生的那年,下邊還沒有房子。那年,你三叔去世——老家這輩兒人,數(shù)他有文化。他去世前,來的最后一封信,給你起好了名。你哥幾個(gè)的名都是他給起的。他小時(shí)候也跟著上東北來了,得了病,就那時(shí)留下的病根兒。

  立本問爸那時(shí)干什么呢?爸說:年齡小,先給人當(dāng)伙計(jì)……

  小盈看見了喊,他也要去。

  “把鍬給我,李大爺?!毙∮瘡牧⒈景值募缟蠐屵^鍬,扛在自己肩上。他和立本一人一把,并排走,他擺過鍬頭來看,“咱倆不一樣???”立本說:“你那是鋼的,我這是鐵的;你那把是桶鍬,挖地用的,我這是防火鍬,撮土的?!毙∮檬种该版@的刃,贊嘆:“挺快呀!”立本說:“是用炮彈皮打的?!?p>  小盈問:“干嘛用這么快的?”立本說:“挖地可不是省力氣的活兒,有的挖折好幾把鍬?!毙∮f:“不挖直接種不行???”

  李叔說:挖出溝,土墊高了地,抗?jié)场M诔缮顪?,像護(hù)城河一樣,也是河界,溝里,還是蓄水池。”

  紙條上說,土地有形,水就有形。

  立木的同學(xué)孔曉華來了,他深受他爸的影響。學(xué)生生活是個(gè)社會(huì)小舞臺(tái),他爸常給他出主意,“指導(dǎo)”“指揮”,他比一般孩子“成熟”。聽說大人下地去了,孔曉華說:“走,去幫干活——我干過這活?!绷⒛静幌肴?,回來還沒緩過乏來呢,但曉華說幫忙,他不好說不去,“沒有鍬了。”曉華說:“去向鄰居借兩把唄?!彼麄冏咝〉廊プ?。曉華說起了貴德,立木說:我爺爺奶奶幫過他們,他爸闖關(guān)東,還是我爺爺奶奶給拿的盤纏。

  草甸子,小草在高低不平的或干或濕的枯草里長(zhǎng)出。

  春的氣息彌漫。聞到了,什么味,那是春的氣息附帶的。

  新的生命誕生于舊生命;舊的生命雖消亡,但孕育出新生命生長(zhǎng)——也可以說是舊體的復(fù)活、再生。紙條上記,信息在生命里活躍,在無生命中存儲(chǔ)啊。

  靠近村子的一側(cè),軟的地方,挖成了連綴的地。

  地有兩塊,一塊是去年挖的地,一塊是今年開挖的——挖了一角的兩條邊。漫流的地方,地下水層很淺,老曲說,在干旱的高原打深井也不見得有水。這里挖地挖了一兩鍬,就往上滲水。地下有什么呢,有地質(zhì)變化的記錄;有礦藏嗎,有也在深處;有文物嗎,這里不一定有,在南方地下有舊城,沖積覆蓋重疊。

  有一只蛤蟆,微微喘,從冰下出來不久,身體剛恢復(fù)元?dú)猓自谕凉∩?,判斷人往哪走,想干啥。紙條上說,生靈有它的意愿。小盈拿桶鍬,想扎死它。李叔用鍬把蛤蟆連土一起撮起,說:“過了一冬,去活吧?!毕翊榧S便一樣扔到遠(yuǎn)處,啪啦嘩嘩,落入水洼草窠。小盈喊:“哎呀給我呀,別扔啊?!崩钍迨栈劓@,說:“它從冰底下剛緩過來,多不容易。”李叔往手心吐口唾沫,拿起鍬,開始干活。地就在那撂著,只要你付辛苦,就有收成。

  曉華靠近李叔挖地,“大叔,今年種些啥呀?”

  “那塊種豆角和土豆。這塊今年種不了,一年去荒,二年種,三年才是熟地?!?p>  “我哥在建設(shè)兵團(tuán),也說這樣?!?p>  “建設(shè)兵團(tuán)干啥的,開荒???”立木問。

  “對(duì)呀,人家是大規(guī)模的,用大機(jī)械。地都連成片。我哥開拖拉機(jī),郵來的照片,那神氣極了?!?p>  老李看立木,“你的背心子穿反了?!绷⒛疽恢皇志揪究纯?,“沒有?!睍匀A說:“前后穿反了,脫下重穿,我給你拿鍬?!绷⒛菊f:“不用,也看不出來?!?p>  曉華說:“李叔你歇一會(huì),我們挖?!彼诘貌簧倭?,但土挖得深度不夠一鍬,土也沒有扣過來,挖得快。

  立木一鍬土挖的厚,手腳一起在前后哈噠鍬,爸說他做什么別那么急,曉華說那么挖把鍬巴子都別折了,老李說土粘土坷垃打不開。立木說土坷垃自己就開了,沒事兒。爸說:你放那吧,我自己慢慢挖。

  塔墩子的草,像洗了的頭,一叢一叢。水可以溜達(dá)走,但草只能呆在那,生在哪長(zhǎng)在哪。水往南越來越多,是靚麗的藍(lán)色,水草長(zhǎng)得密集,草跟前的水是青影。腳下,較長(zhǎng)的干草倒伏到水,小盈看水洼坑里有沒有魚,水只有那么一點(diǎn)兒,“魚一游動(dòng)就挨了土。”再往里邊不能走,草長(zhǎng)在水中,綠色,有的紫紅,浮動(dòng)于清澈見底的水里。水流動(dòng),水是變化的。河流不是一個(gè)樣子,不是一種節(jié)奏;不是扭曲,而是隨物賦形。老單說:自然,道中行。

  “那邊老曲家的地,”李叔把挖的地表帶干草新草的泥土翻扣,把草那面扣在底下,插碎泥坨子,打土坷垃,說:“人的地,備壟了,地伺候的細(xì)。周圍溝挖得也深。”小盈說:“他會(huì)武?!毙∮诓粍?dòng)地,哈噠鍬。老曲爺說,西北地區(qū)少雨,建房子往下挖,房子在地平面以下。立本已經(jīng)挖出一條地了,“會(huì)武也不是用它種地?!薄傲⒈?,你不是跟他學(xué)武嗎,這樣,啪啪?!毙∮瘺_拳踢腿,跳躍到那塊土地?!皠e把人家地踏亂了?!蹦鞘菚杂罴业模菚詣?cè)ツ晖诘哪?。小盈在那塊地里,橫穿壟,鞋里進(jìn)了土,脫下墩一墩,倒出土。這土里有糞,臭。啊臭啊。立本說,不上肥,地沒有勁。

  “立本咱們跳溝哇?!?p>  “你跳吧?!?p>  “這塊的窄,沒意思,也沒多點(diǎn)水?!?p>  “等下雨就多了,雨季這都是水。挖溝把地墊高了,防澇?!崩侠罟捂@上的泥,也在鍬蹬沿兒刮掉鞋底的泥。

  “是小全他們!”小盈看到了,小全和他爸。那邊是老隋,還有……

  小盈興奮了,他就喜歡人多,他查數(shù),“一對(duì),二對(duì),三對(duì),七個(gè)了,咱們這塊人多了,北邊那一片人有六個(gè)。他喊:“小全,看你的了,跳過來。”小全跑幾步蹦過來。“你還跑啥呀?”小盈笑,“我不跑就……”小盈踩地邊,土松滑下去,掉溝里?!霸瓉磉@么深,看著不深。”小盈看溝周圍,然后看立本、小全,說:“拉一把。”倆人拉他上來。他鞋上全是泥,褲腳子也是。找棍兒刮。小全掏紙給他,“有紙?!?p>  過晌,吃了帶的吃的。“你們回去吧?!崩钍搴图臼宥颊f。

  小全說:“我剛來,干一會(huì)再回去。你們先走吧?!?p>  兩個(gè)人往回走。小盈一路上遇草就蹭一下,和立本說,那個(gè)姓孔的是跟你哥溜須呢。立本搖搖頭沒說話。老曲爺說,攀附別人就是想分得一杯羹,你如果沒勢(shì)力還有人跟著,是認(rèn)為你下一步能幫上忙,是帶著希望。

  每個(gè)人的特點(diǎn)都是水之外的,如同葉子的紋路?!蠁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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