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王國防線
伊斯滕這幾天變得異常憔悴,必須往臉上添涂妝粉掩蓋浮腫和皺紋,以免讓臣子們惶恐不安。清晨從榻上睜開眼,他就可以瞥見賽克羅正躡手躡腳從案邊“盜”走公文。雖然年輕的王儲尚不能替父王作最后的決定,他希望可以提前獲悉王國內的最新消息,早點想出更好的應對方式。
伊斯滕再也不能裝睡下去了,睜開眼睛支起上身。賽克羅嚇了一跳,趕緊將手里的東西收在背后:“父、父親,我來叫您起早,沒想到您自己就醒了,呵呵......”
“想要看就拿去看吧。”老國王欣慰地點頭應許,“在御前會議上多發(fā)點言吧,這次你拿主意?!辟惪肆_沒有推辭,自豪地挺起背脊,在他看來,可以分擔重責是他身為王儲的使命。
過往的御前會議參與人員分為兩部分,由大臣和市民代表組成。現在處于危機時刻,國王難免強制所有市民代表無限期停止本職工作,前來會議大廳的市民足有上百人,甚至有幾位必須站著聽議。
國王讓幾位大臣和自己的兒子站著,這樣市民代表們就可以全部坐下。這上百位平民互相之間都多少有點關系,見面后開始閑聊起來,一時間會議廳變得無比嘈雜,閑言碎語從魔鬼的低吟變成怪物的咆哮,門外的守衛(wèi)都能聽見他們在說些什么。
這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正處于何種境地,即使收到強制與會的命令,他們竟然還在嬉皮笑臉。圣主總管忍住怒火猛拍桌面:“安靜!現在是開會時間?!?p> 他的聲音比上百人的聲音還大,終于將這些沒有身份的人鎮(zhèn)住。賽克羅王子咳了一聲,開始他的演講。
“諸位或許已經聽到了一些不好的傳聞,不幸的是,這些傳聞是真的?!?p> 市民代表們一愣,隨即竊竊私語起來?!霸瓉肀菹碌教巵y性的傳聞是真的!”他們尖刻地發(fā)笑,肆意地觀察賽克羅和伊斯滕,好像是在談論他們之間到底有沒有血緣關系。
“殿下這么隆重地當著陛下的面和我們說這件事,難道是想要......”所有人心中突然出現了一串單詞,它們似乎意味著“兵諫”。想到這個的人突然坐得僵直,不敢說話了。
賽克羅還在疑惑為什么會有人發(fā)出笑聲,然而很快大廳里就靜得令人發(fā)怵,代表們臉上掛著恐懼和不自然。王子以為他們意識到了東方的法衛(wèi)領主起兵自立是一件多么駭人的事情,想要繼續(xù)引導他們得到共識。
“我在此談論本不該為大眾所知的消息,是想要與諸位共度危機。統(tǒng)領法衛(wèi)的呂訥·查美倫已經自立為新王,企圖謀取整片王國大陸。他是陛下的親兒,是我的親弟,我等在悲痛之余必須認清事實,叛徒無論血統(tǒng)和身份,必須從我們之間消失?!?p> “啊......”代表們發(fā)出恍然大悟的驚呼,原來殿下說的不是國王,而是自己的弟弟。緋聞總比正經消息傳得快,所以他們立刻就原諒了自己。
市民代表一致同意與叛亂者為敵,不承認呂訥·查美倫的新王身份,故而為“偽王”。伊斯滕是身經百戰(zhàn)的戰(zhàn)士,親自為大廳內的所有人講解目前的情況,他相信上百人的智慧一定能引領王國正統(tǒng)贏得勝利。
“如吾兒所言,失去我最親最愛的孩子令我心痛?!崩蠂跹酆瑴I光,“誰能在我這個年紀承受一次來自于骨肉中的背叛?”
忽然他又變得面目猙獰:“但我們是在談論一名叛徒,而不是我的兒子!請諸位不要吝嗇自己的智慧,一同伸張王國的正義?!?p> 根據伊斯滕的說明,求援信正準備往王國各處送去,不出半月,鴉衛(wèi)領主克洛維親王就會親自率軍進攻法衛(wèi)北境,抵抗大軍或者直取法衛(wèi)本城。而龍衛(wèi)城離法衛(wèi)最遠,暫時沒有危險,將派出兵力往前線支援。不過,由于時間倉促,伊斯滕必須立刻決定援軍的目的地,是和鴉衛(wèi)合軍一處,還是往獅衛(wèi)支援梅戎公爵,或來圣主提防可能的進攻。
約半數市民代表建議龍衛(wèi)軍來圣主加強都城的守備,只要都城不落,王國就不會顛覆。還有一部分則認為應前往獅衛(wèi),因為呂訥正在往彼處派出大軍。少有人支持支援鴉衛(wèi)的方案。
眾人爭論不休,大廳如同爐火上的一鍋水沸個不停。大臣們大失所望,尤其是幾位軍事顧問,他們心里有不少想法,卻由于這嘈雜的環(huán)境而無法說出口。
總管在此拍擊桌面央求安靜:“既然不能達成共識,那就開始投票吧,少數服從多數?!彼幌肟禳c結束會議,讓大腦停止嗡嗡作響。
持前兩種意見的人為主流,其余的奇思妙想不予計數。最后,由市民代表會議通過龍衛(wèi)前來圣主境界防御正面進攻的提議。
會議一結束,求援信便立刻往龍衛(wèi)、鴉衛(wèi)兩城而去。密探來報,說呂訥出現在靠近圣主邊境的莊園,為了保險起見,伊斯滕派首席法師顧問瑟倫斯率軍往邊境堡壘加固防御。
一周之后正是格雷格和斯托卡在森林里顫抖的階段。此時還有一支大軍正在法衛(wèi)西境集結,率軍將領為扛著藍色法衛(wèi)大旗的布蘭特·圖道爾。
接待圖道爾將軍的是馬林伯爵。這位伯爵生性謙和,平日里最喜歡吃蘋果,所以在自家莊園開辟了大片果園,迎接圖道爾大軍的時候也以蘋果為禮物。
圖道爾向來不客氣,道了謝后就拿起一顆咬下一口?!安舸笕说奶O果又大又甜,”圖道爾笑道,“就好比是勝利的滋味?!?p> “久聞將軍大名,此戰(zhàn)必勝無疑?!瘪R林軍中大多是步卒,不被法衛(wèi)城里的法師待見,而今安排了一位擅長近戰(zhàn)的將領前來,他自然是再配合不過。
馬林莊園距圣主邊境約一天半的路程,其間路途平坦,適合圖道爾的騎兵作戰(zhàn)。馬林建議和圣主正面開戰(zhàn),讓他們見識一下法衛(wèi)新生步兵軍團的實力,一鼓作氣突破防線。
“我贊同這么做,”圖道爾話鋒一轉,“不過在此之前,我希望您可以為我安頓好我的妻子?!?p> “妻子?”馬林愣了一下,果真在圖道爾的軍營中發(fā)現了一個藍色的倩影,她正在各個陣列之間閑庭信步,絲毫沒有即將奔赴前線的緊張感。
馬林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將軍,恕我直言,在這種地方領著妻子到戰(zhàn)場,恐怕略有不妥.....”
“所以我請你安頓好她?!眻D道爾檢查著自己的裝備和武器,“派你最忠誠的士兵護衛(wèi)那輛馬車,他們不必驍勇善戰(zhàn),但一定要誓死效忠?!?p> 圖道爾夫人的座駕是一架披著鑲金藍布的馬車,護衛(wèi)隊不僅要抗法衛(wèi)旗幟,還要扛一面繪有“利刃十字架”的查美倫族徽旗。圣主的密探們就是看見了這架馬車,才向伊斯滕通報“呂訥·查美倫在圣主邊境”的消息。
馬林沒有選擇,從他四百名士兵中挑出三十位曾為他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拱衛(wèi)在夫人周圍。這些人有些不服氣,他們深藏在中軍之中,已經失去了率先沖陣殺敵的機會,更令他們難受的是,他們要護衛(wèi)的是一個女人,這簡直就是恥辱。
圣主邊境幾乎沒有堡壘要塞,圣主人一直堅信都城領地不會受外敵入侵,優(yōu)良的民風也不會催生強盜。圖道爾的千人大軍幾乎沒有阻礙地踏上圣主領地,他沒有劫掠任何一座村莊城鎮(zhèn),然而人們只是遠遠看著這個肩扛大旗的男人,心中就會產生恐懼。
圖道爾的騎兵進軍速度奇快,漸漸和身后的步兵等沒有代步工具的部隊脫了節(jié)。將軍正在大軍最前方領頭,似乎沒有發(fā)現這個問題,而馬林伯爵也只是低頭悶進,任憑騎兵隊逐漸從視野中遠去。
當日下午,馬林令全軍在平原扎營修整。等天亮后再走一段路程,就會抵達一處密集的領主莊園區(qū)域,其中就包括文迪男爵,他最近因和圣主名門雷文斯頓家的關系而小有名氣。
圖道爾命令部隊在距離步兵軍團約三里處略微轉向,令騎兵朝向馬林營地正前方可能發(fā)生戰(zhàn)斗的區(qū)域,接著才下令扎營。馬林看著西邊長長的馬隊,深深擔心攻城時他們的表現。
正在法衛(wèi)軍用大量的時間整頓戰(zhàn)馬的時候,一支一百人部隊已經趁著輕松的氣氛悄悄接近了馬林的大營。這支部隊的士兵全都穿著純白色的盔甲,看上去十分威嚴純潔。然而即使看來是正義之師,他們還是像賊一樣半蹲前進,希望能在被敵人發(fā)現之前爭取縮短更多的距離。
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一名法衛(wèi)士兵點燃了手中的火把。突然一抹白色從他眼角晃過,白甲部隊心知自己快要暴露,便大吼一聲全部站起,以最快的速度沖向法衛(wèi)軍。
“目標是馬車!”騎在一匹白馬上的將領拔劍一指,“全軍沖鋒!為了圣主!”
馬林正在準備明日的作戰(zhàn),突然聽見吼聲,趕緊跑出營帳查看情況,一隊圣主士兵正在高速朝自己不遠處的藍色皇家馬車狂奔而去,比他們更快的是身后的一支騎兵隊,他們胯下的白色戰(zhàn)馬幾乎化作一道白光,手上的騎士長槍發(fā)誓要將整輛馬車一舉貫穿。
法衛(wèi)士兵沒有慌亂,甚至還有些興奮。圖道爾的布置沒有出錯,所有見到這輛馬車的人都會以為里面坐著的正是呂訥本人,誤解的狂熱和成功的幻想讓他們不顧一切地沖去。
三十名法衛(wèi)死士發(fā)出顫抖的吼聲,他們太興奮了,興奮得在心中贊美將軍的先見之明。長矛已經準備好了,士兵們迅速組成方陣,雙手持矛等待敵人自己撞進這致命的鋼鐵荊棘之中。
圣主騎手絕不會回頭,連變向避開長矛陣的想法都沒有,他們就要一頭撞翻這些自不量力的人和他們身后的那輛馬車。拉車的馬匹聽見同類震天的重踏也開始恐懼,發(fā)出慌亂的嘶鳴。
馬林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調遣一切可以收到指令的士兵,但他們開始反應要到第一次騎兵沖鋒過后。遠處的圖道爾雖然看到了敵人,但絲毫沒有動兵的企圖,只是亮起火把。
圣主騎兵已經沖到法衛(wèi)士兵的眼前,兩方同時發(fā)出怒吼,鋒利的矛尖借著沖鋒的力量穿透鐵片刺入戰(zhàn)馬的脖子里,而長矛也隨之發(fā)生斷裂。前兩匹戰(zhàn)馬一頭扎近了長矛陣中,方陣中央撞潰。一名法衛(wèi)士兵直接承受沖撞飛了出去,沖鋒的力量因此被削減了,騎兵停在方陣中央拔劍接戰(zhàn)。
法衛(wèi)士兵揮舞長矛與之對抗,更多的騎兵沖過來了。數名騎兵沖進了槍陣,一名正面抵抗的矛手頂在馬頭前面,身體不可抑制地后退,腳踝徹底折斷,最后由后排士兵阻止它沖出陣列。戰(zhàn)馬在前進過程中失去生命,到死騎手都沒有碰到馬車。勇敢的法衛(wèi)士兵因為失去了雙腳支撐仰面倒在地上,全身多處骨折而死。
法衛(wèi)士兵終于完成作戰(zhàn)準備,馬車前后兩支陣列向接敵區(qū)域,圣主騎手正苦于戳上來的長矛,現在又有敵人從側面而來,即使坐在馬上也難以應付。
這支來自圣主的突襲部隊只有五十人,圖道爾不想因此讓大隊騎兵行動。馬林伯爵冷靜地指揮應對,令馬車撤到地勢稍高的丘頂上。
最后一名圣主騎手的坐騎被長矛戳死后,剩下的二十一名法衛(wèi)死士重新列陣,扔掉折斷的長矛,同時從腰間拔出長劍,準備應對向自己沖來的上百圣主輕裝步兵。他們嫌圣主人跑得太慢,和身邊的戰(zhàn)友對視一眼,暴喝一聲一齊沖出,將措手不及的圣主士兵撞倒在地,并用劍刃刺死。
圣主士兵看到這群已經殺紅了眼的瘋子,畏懼地停止了沖鋒。他們的將領不得不承認敗局已定,命令殘部掉頭撤退??吹綌橙顺纷叩姆ㄐl(wèi)人覺得好笑,在他們背后大聲謾罵,說他們是懦夫、是女人,要放在以前,都是別的領地罵法衛(wèi)人才對。
受此偷襲,馬林將部隊撤到了高地,用剩下的半個夜晚抓緊休息。圖道爾向前方領地的領主發(fā)出正式的宣戰(zhàn)通知,邀請他們在平地上決一死戰(zhàn)。圣主領主們當然不會理睬這樣,自認為城堡堅不可摧,在野外和前王國近衛(wèi)的騎兵部隊正面交手,無疑是自取滅亡。
清晨時分,空中飄起了細細的小雨,可見度有所降低。圖道爾率軍抵達第一處莊園,和他想的一樣,沒有任何人歡迎他的到來,莊園內農作中止,城堡大門緊閉,連圣主旗幟都在風中瑟瑟發(fā)抖。
圖道爾沒有立刻發(fā)動進攻,而是派人反復發(fā)出決戰(zhàn)邀請,暗中派密探調查守城將領。在清楚敵人的配置之前絕不輕易進攻是這位將軍信奉的法則。
雨停后,特使和密探同時歸來,一人帶回對方拒絕應戰(zhàn)的消息,另一人則說城堡里最多只有一百二十名守衛(wèi)。
“一百人?”圖道爾望著著實冷清的堡壘墻頭,“他們不想要莊園了嗎?”
“后面的莊園說不定守衛(wèi)更少?!泵芴交卮?,“他們說,‘瑟倫斯顧問在朝圣峽谷筑起了堅固的防線’?!?p> 聞言圖道爾和馬林面面相覷,臉色都不怎么好看。朝圣峽谷是前往圣主腹地的必經之路,如果不拿下這個區(qū)域,圖道爾就沒有資本和即將到來的龍衛(wèi)人對抗。
王國首席顧問瑟倫斯,這個年輕氣盛的男人原本的確想要和圖道爾堂堂正正地大戰(zhàn)一場,到目前為止他頂著盛名卻毫無作為,這次就是好好證明自己的絕佳機會。若不是幾位舍棄領地的爵士苦苦哀求,他現在說不定已經在圖道爾鼻子底下了。
朝圣峽谷道路狹窄,峭壁高深,誰要是想率軍穿其而過,圣主守軍一定會笑得肚子發(fā)疼。瑟倫斯在峽谷兩邊的高坡上利用法術筑起土墻,許多爵爺見識過他的本領,他和自己的部下只消拄著法杖在坡上一站,土墻就會像植物一樣自己長出來,首席顧問的稱號畢竟不是瞎給的。
圖道爾和馬林并肩站在一起,他們的眼前就是變了樣子的朝圣峽谷。高墻上到處插著白色的圣主旗幟,弓箭手站成一排,只留出峽谷一條地獄之路表示歡迎。
“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圖道爾調侃道,“現在率領法衛(wèi)大軍的曾是國王身邊的近衛(wèi),而指揮圣主軍對抗他的是前任法衛(wèi)領主的兒子?!?p> 瑟倫斯站在被人為拔高的山坡上俯視法衛(wèi)軍隊,他看見那架皇家馬車也以為是呂訥親臨,便運用法術能量將聲音送出遠方:“呂訥·查美倫,何不在陣前露面,說明你的來意?”
馬車里伸出一只踩著小巧皮鞋的腳,腳踝潔白,再往上都被裙子遮住了。瑟倫斯和圣主士兵看得發(fā)愣,傳聞呂訥親王貌比美女,但也不用真的穿裙子吧?
圖道爾嚇了一跳,他沒想到夫人真的接受回應下車來了,臉色慘白跑回中軍。瑟倫斯望見圖道爾夫人的白皙面容,也深深吸了口氣:“莉、莉莎?”
“莉莎!”圖道爾語氣中略帶責備,“你怎么出來了,我還想讓你多裝一會呢?!?p> 這時瑟倫斯又發(fā)話了,他非常惱火:“圖道爾!你這小人,竟然把妻子帶上戰(zhàn)場羞辱我!”
墻后的爵爺們聽到這番話,打心眼里害怕起來,好像瑟倫斯隨時都會下令發(fā)起沖鋒一樣。結果瑟倫斯只是在墻上跺了跺腳,然后如喪家之犬走了下來?!爸T位,我們堅守不出,直到援軍抵達。”
眾人心中暗叫得救,沒想到瑟倫斯關鍵時刻如此冷靜,不愧是國王陛下親自提拔的首席法師顧問。瑟倫斯看他們如此自信,不由地打了個寒顫:“注意那個女法師,不要讓她施法?!?p> 當日雙方沒有交戰(zhàn),法衛(wèi)需要就地收取木材制造攻城器械,同時圖道爾非常在意妻子的行為,以至于沒有心思指揮軍隊。馬林暫時接過領軍大任,在發(fā)動總攻之前包攬一切事務。
“好了莉莎。”圖道爾把帳篷口的帆布放下來,“這里只有我們兩個人,告訴我,你為什么要刻意在瑟倫斯面前現身?”
圖道爾夫人本來不想說,結果腦筋一轉,可憐巴巴地撅起嘴唇:“其實、其實我認識小瑟倫斯?!毙∩獋愃怪傅氖乾F在的首席法師顧問,前法衛(wèi)領主的兒子。
圖道爾不疑有他:“你認識他?”
夫人點點頭,擠擠眼睛讓它們看上去有些發(fā)紅:“年輕的時候他追求過我,但我拒絕了?!?p> 圖道爾聞言回想起瑟倫斯的長相,那是個典型的法衛(wèi)人容貌,膚色微深,鼻梁高挺,頭發(fā)后梳?!暗拇_不討人喜。怎么,你現在念起舊情了?”
圖道爾夫人狠狠瞪了他一眼,圖道爾一嚇,還后退了一步。夫人知道自己做過頭了,趕緊恢復委屈的樣子:“后來他一直糾纏我,還、還趁我不注意占我便宜......”
“弓箭手!給我射死那個畜生!”
第二天大早,整個朝圣峽谷都能聽見圖道爾瘋狂的命令,他的聲音震懾著敵我雙方的耳膜,法衛(wèi)弓手一邊痛苦大叫一邊發(fā)射弓箭,真不知道哪一邊的損失大一點。
圖道爾漫無目的地傾瀉箭矢沒有令高墻后的圣主人遭受重創(chuàng),只是墻壁被射成了一只刺猬。法衛(wèi)將軍再怎么想要猛攻,只要圣主嚴格執(zhí)行死守的命令,一切就都不會有進展。圖道爾轉而將火氣撒在了正在制作攻城器械的奴隸和勞工身上,命令他們的制造速度要和運送木材的速度一致。
“將軍!”馬林終于隨著運輸隊回到大營,滿頭大汗地驚叫,“您都做了什么?”
“我要把瑟倫斯那小子掛在我的槍尖,或者喂狗吃——無論如何,他不能太過完整?!?p> 馬林伯爵叫停了弓手的射擊行動,抱怨圖道爾意氣用事。“既然陛下讓我與您一同出征,我就要對勝敗負責。我要統(tǒng)領一半的軍隊,以免您讓騎兵往那些土墻上沖鋒。”
圖道爾被看穿了心思,心虛地移開視線:“我可不會這么做?!?p> 圖道爾夫人發(fā)現自己玩得有些過火了,從此以后就老老實實坐在馬車里,看男人們打打殺殺并非完全無趣。瘋狂射擊也有些許效果,法衛(wèi)士兵維持了士氣,圣主則因為只能躲在墻后毫無作為而有所怨言。
對陣第三天,幾乎是天亮的一剎那,一排排攻城器械背對光芒顯露身形,宛如準備碾碎一切的巨人。不要說這法師臨時搭建的土墻,就算是要塞城墻也吃不消幾下巨弩的猛撞。
瑟倫斯令法師團開始吟唱,他們的目標是將這些木質巨人付之一炬。法衛(wèi)的法師團立刻加以應對,事先畫在攻城器械下的法陣發(fā)出藍色的光芒。圖道爾激勵他們:“讓那些圣主人知道,誰才是王國最優(yōu)秀的法師團!”
法衛(wèi)法師提前做了準備,完成施法更快,法衛(wèi)陣地藍光大放,形成一面看不太清的藍色屏障。高空中的巨大火球遲一些落下并撞上虛空,就像一灘紅泥一樣平鋪在奧術屏障上,徒勞地熊熊燃燒著。
“攻城隊!”
馬林指揮士兵調整投石器的準心,頂著頭頂無法傳達溫度的大火收緊手腕粗的麻繩,佝僂的奴隸將巨石或易燃混合物推進拋擲它們的皮套里。
土墻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堅不可摧,圣主士兵只是用某種僥幸的安全感支撐自己躲在它身后。瑟倫斯是最了解這件事的人,但他也知道朝圣峽谷絕對不能淪陷?!拔覀兊娜藬蹬c之相抵,難道還能輕易認輸嗎?準備火炮!”
圣主士兵激發(fā)出求生的欲望,將一臺臺漆黑的火炮抬上高墻,然而等他們裝填炮彈再進行瞄準,第一輪投石車已經扔出了比腦袋還要大的石頭。一名士兵眼睜睜地看著那塊急速下降的落石一點點變大,最后遮住了他的所有視野。
第一輪巨石全都落在了土墻稍后的圣主兵群中,沒有達成他們的目的。獅衛(wèi)士兵將投石車復位,重新校準落點,以便將土墻砸出缺口,讓步卒通過并接敵。
“大人!”一名火炮手頂著到處亂飛亂濺的石屑向瑟倫斯報告,就等他下令開火。瑟倫斯朝他點頭,像是發(fā)泄一般發(fā)出張大嘴巴怒吼,目送火星竄進炮膛。
火炮比投石器更有威勢,它發(fā)出震動心靈的咆哮將沉重的鉛彈炸出去,巨大的后坐力把炮手推倒在地。鉛彈發(fā)生了偏移,射程也不太夠,落在了一架投石車的斜前方,奧術屏障攔住了它。頓時就有幾名法師吐血倒地,不知是死是活,屏障發(fā)出的光芒也比剛才暗淡了。
瑟倫斯看到了希望,令炮手加緊裝填。法衛(wèi)人不能給他們這個機會,又一輪投石器準備好了,一批被點燃的油脂木材混合物在高空完全解體,冒起濃濃黑煙輕飄飄地下落,不偏不倚砸在了土墻上的火炮上,立刻引發(fā)了一陣爆炸。
這陣爆炸炸死了不少圣主炮手,土墻也出現細小的缺口,但不足以令法衛(wèi)推進。瑟倫斯令法師團改變吟唱內容,上百人一同施法比瑟倫斯之前一個人快多了,土墻自行補缺直到恢復成當初建造他們的樣子。
圣主軍重整旗鼓,再推一排火炮上來施以還擊,終于在第七輪突破了奧術屏障的阻撓,一排排法衛(wèi)法師慘叫著倒下,鉛彈砸毀了一架投石車的輪子。
圖道爾頂著翻飛的石屑和炮彈向馬林大叫:“還沒好嗎!”
“法師們正在修補圍墻!”馬林突然撲倒圖道爾,讓他不至于吃下一炮炸起的土石。“除非能阻止他們!”
“法師團,聽我唱法!”
莉莎·圖道爾站在馬車頂上,雖然炮彈砸不到她,但在丈夫眼里還是異常危險:“麗莎,回馬車里!”
圖道爾夫人沒有理睬他,就像站在臺上的教師從來不會忘記自己的使命。她的聲音一直被爆炸聲淹沒,但在法師們的耳中無比清晰,所有人都聽愣了。一個人開始跟著他吟唱起他們從來都沒有學過的咒語,宛如打了一個呵欠,周圍人很快也跟著唱起來了。
數百人聚集起來的奧術能量涌向圣主陣線,那是只有法師才能聽懂的晦澀咒語,旁人聽來只是美妙的歌聲。瑟倫斯動搖了一下,他千叮嚀萬囑咐不要讓圖道爾夫人施法,可還是晚了一步。
恐怖的聲音在他耳邊游蕩,一線鮮血從耳孔中涓涓流了出來。離他最近的爵士正在指揮炮手還擊,突然看見瑟倫斯捂著耳朵跪了下來,將身體盡力縮在一起。整個法師團更是不堪入目,他們目光呆滯,像是活死人一般搖晃著腦袋。這種地獄般的情形在法衛(wèi)那邊傳來的壯闊的男低音合唱中顯得有些滑稽,可圣主爵士們個個都笑不出來,像看見怪物一樣死死瞪著他們。
“莉莎......莉莎!”
哦,我們尊敬的圖道爾夫人似乎忘了什么,“法師”布蘭特·圖道爾離法師陣最近,受到的傷害也最多,要是圖道爾停止抵抗,他那小耳朵孔恐怕就要變成泉眼了?!翱焱O拢仪竽懔?!”
夫人笑著哼了一聲,命令法師停止吟唱,圖道爾這才氣喘吁吁地躺在地上,憋得他眼白都成了血紅色。
圣主法師團暫時癱瘓,法衛(wèi)士兵抓住時機控制投石車攻擊,兩輪試投后準確砸開土墻,無法修復的防線崩裂開來,松動的土地在墻邊堆成小坡。
圖道爾終于迎來了這一刻,他從地上爬起,先把夫人從車頂扶下來,再翻身跳到馬上,接過馬林為他遞過來的長槍,高聲怒吼“騎兵沖鋒”,第一個縱馬躍出陣線。
藍色的光塵隨著圖道爾的高速移動逐漸凝結成一道筆直的光線,它開始劇烈擠壓、震動,在虛空中發(fā)出噼噼啪啪的爆裂聲。圖道爾和他的戰(zhàn)馬漸漸失去了真實的形體,圣主士兵們只能看到一個被拉成直線的藍色幻影來回竄動,每一次折轉變向都會響起心跳一般的爆炸,將敵人僅存的一點士氣震碎。
“閃電......是閃電!”
掌控雷電法術的怪獸一口咬進了圣主陣地的缺口,引發(fā)一系列湛藍色的爆炸。和攝人心魄的移動不同,造成傷害的爆炸反倒因對比而顯得格外安靜,圣主人被直接灼成黑炭,藍色的閃光讓幸存者得意窺見人類身體在承受極限高溫后消失的全過程。
防線徹底靜默,法衛(wèi)騎兵還沒有沖出去。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有好幾名目瞪口呆的圣主貴族慘死在圖道爾的長槍下,槍上的法衛(wèi)旗幟貪婪地啜飲著他們的血液。
法衛(wèi)騎兵歡呼著發(fā)起沖鋒,身后的投石車會讓那些阻礙他們的土墻徹底瓦解。圖道爾深陷重重包圍,圣主士兵為了活命拼死抵抗那個身上電弧亂竄的男人,將他暫時壓制在殘垣邊。
法衛(wèi)騎兵越跑越驚心,他們大約全速沖鋒了一分鐘,但就在剛才,他們的將軍只用了一瞬間就已經在敵營中炸開了。
圖道爾的坐騎在戰(zhàn)斗身中兩矛,隨著血越流越多,開始出現踉蹌的動作。圖道爾心有后悔,自己一時興奮沖得過快才導致愛馬行將戰(zhàn)死。后悔突然變成了憤怒,失去理智的圖道爾揮舞手中長槍劃出一個不小的空間,圣主士兵不敢招惹,一退再退。
法衛(wèi)騎兵終于抵達前線,猛一勒起韁繩讓戰(zhàn)馬抬蹄飛躍殘垣,鏈錘刮開敵人的頭盔和腦殼。他們大聲吼叫,希望讓孤身奮戰(zhàn)的將軍聽見他們的聲音。圖道爾的確聽見了,他奮力刺出布滿電弧的長槍將包圍捅開,充血的眼白讓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具殺人機器,一個真正的怪物。
一道陽光刺來,原來現在才剛剛到正午而已。瑟倫斯突然從地上睜開眼睛,心慌得砰砰直跳。他身邊的圣主士兵還在眾位爵士的指揮下浴血奮戰(zhàn),所幸軍中可視為領袖的人很多,被圖道爾殺死一兩個尚造不成徹底的混亂。
“圣主法師團!”
瑟倫斯下意識地呼喚自己最熟悉的部隊,可惜他們已經潰不成軍,在法衛(wèi)騎手們的追擊下所剩不多。法衛(wèi)法師借著步卒們的掩護緩緩推進,即將給圣主軍最后一擊。
法衛(wèi)騎兵的第一輪沖鋒造成了不小的打擊,但圖道爾仍然下令撤退,勝局已定,他要將損失降到最低。
圣主爵士們知道他要做什么,立刻準備選擇放棄朝圣峽谷的防線,撤到峽谷盡頭的朝圣堡壘再做打算。但瑟倫斯不想那么早就放棄,他聚集了旗鼓相當的兵力,如果就這么慘敗而歸,一定會被所有王國人民所嘲笑?!胺ㄐl(wèi)人已經撤了!鞏固防線,他們必不可能攻破!”
“你這個——”一名爵士啐了一口,抓住瑟倫斯的領子,“你想我們都死在這里嗎?”
“不能撤、不能撤!”瑟倫斯怒吼著反抓起爵士的領口,“誓死保衛(wèi)王國領地!”
爵士被瘋狂的瑟倫斯打動了,他抽出自己的劍刃,大聲命令士兵進攻,企圖糾纏法衛(wèi)騎手,不讓他們順利撤離。
“快撤!”圖道爾看到了瑟倫斯視死如歸的眼神,突然感到一絲畏懼。瑟倫斯終于發(fā)揮出一名奧術大師應有的作用,長袍被彷如有生命的空氣鼓動起來,瘋狂地上下翻飛。落在最后的幾名法衛(wèi)騎手和他們的坐騎被看不見的利刃片片切開,內臟嘩啦啦地倒在地上,同樣免不了被切成碎片。
這法術在瑟倫斯精湛的控制下完美地避開了圣主士兵,專找敵人進行切割,就算是干了幾十年的老屠夫也做不到如此準確。遠處法衛(wèi)陣地上的圖道爾夫人看見了這一切,心中泛起了一絲微弱的嫉妒。
法衛(wèi)法師團進入了施法高階法術的范圍,但大部分法衛(wèi)兵馬還在敵營中,他們不敢隨意施法。圖道爾第一個徒步跑出來,他大聲命令法師們開始吟唱,喊完就又掉頭重回戰(zhàn)場最前線了。
沾血的法衛(wèi)旗幟翻飛而來,圖道爾將它揮出復數量的電弧,正巧撞在看不見的法術上。圖道爾手背上的皮膚立刻被切成一條一條帶血翻開,就連暴躁的電弧也在法術引起的狂風中如殘燭一般搖曳著。瑟倫斯受到了相當的傷害,口吐鮮血跪扶身邊的墻壁。
阻礙法衛(wèi)撤退的最大麻煩解決了,法衛(wèi)戰(zhàn)馬再次撒開蹶子奔離戰(zhàn)場,圖道爾稍后退出。法師團早已完成吟唱,過度等待讓他們損失了十幾人,不過這都不影響他們對殲滅敵人的渴望。
天色終于暗淡下來,陽光不再刺眼,月亮已經遙遙在望。峽谷兩旁的山丘忽然扭動起來,如同海浪一般起起伏伏。圣主爵士們感覺不妙,背起瑟倫斯并瘋狂地命令撤退。一道土地猛地伸出數十米,泥色的土浪帶著滾石特有的隆隆聲撲向圣主士兵,將整個營地翻攪如山體里。
土浪一陣接著一陣,樹木連根倒轉混入地下,場面看似翻江倒海,峽谷那狹窄的入口始終被空了出來。這宛如奇跡的法術只持續(xù)了半分鐘,山坡變得煥然一新,只不過不如曾經美觀,光禿禿的了。好幾只人手絕望地伸向暗淡的天空,他們在死前一定央求天上的圣主施舍一點空氣給他們,不要被進入氣道的泥石窒息。